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永安宫紧闭的殿门，终究没有折回去捡，只匆匆加快了步子。

只是心中很是不舍。那枚香囊是如音画了样子，又亲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本不擅女红，为了这只小小的香囊不知扎破了多少回手指。这份心意，他比谁都清楚。

殿门角落，小德子心中满是疑惑。陛下深夜把人叫来，就为了说这么两句话？这不该是陛下的风格啊。他正琢磨着，低头瞥见地上那只藏蓝色香囊，正要弯腰去拾，却见顾翊安已先他一步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节将香囊捡起，收入怀中，一气呵成。

小德子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了。

莫非陛下这是……这是对卫世子……情有独钟？

苍天啊。陛……陛下竟然是断袖。

所有的一切忽然都说得通了！

问他婚事，深夜留他在宫中，盯着人家腰间的香囊看，如今又将人家落下的贴身之物揣进怀里……小德子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自己今夜什么也没看见。

出了宫中特意为他开的西角门，坐上马车，卫炫之仍旧心绪不宁。

方才在永安宫当着崔皇后牌位陛下说的那短短几句话，听着像是体恤，可偏又句句藏着话锋，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却怎么也琢磨不透陛下真正的用意。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驶回国公府，已是凌晨时分。

他下了车，进了府，抬眼望了望漪兰苑的方向，提步便要往那边去，却见临湖那边院落漆黑一片，想来人是早已歇下了。

“世子爷，路不好走，少夫人又定已安歇，不如您今夜还是在书房将就一晚？”小厮卫平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卫炫之迟疑片刻，到底没有往那边走，只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折向书房方向。

卫平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提灯跟上，袖中的手暗自攥紧。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世子爷踏进漪兰苑半步，今夜总算是拦住了。

卫炫之浑身疲乏，这连日来的操劳与方才的惊疑交缠在一处，几乎是沾着枕便沉沉睡了过去，哪里还有功夫再思量什么。

次日一早，他洗漱妥当，正要往后院去，这么多天没见如音，不知她如何了？母亲与妹妹有没有再为难她？

哪知刚出书房，便被迎面而来的卫国公拦住了去路。

“炫之！”卫国公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老天有眼，我们卫家终于……终于要更上一层楼了！”

“父亲，何事这般高兴？”卫炫之被他拽得一愣。

“方才宫里来报，福公公马上就要亲自登门传旨，陛下破格擢升你为吏部左侍郎，掌文选、考功之事，参与官员考核提拔。”卫国公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声调都高了几分，“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权，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摸不着边！炫之，你这是入了陛下的眼了！”

陛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个位置可不就是陛下亲信才能得的！卫炫之心内狂喜，果真陛下对他是不一样的，那永安宫里的几句话，不过是闲聊罢了，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陛下看重的是自己的忠心与才干。他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父亲，陛下并未因儿子娶了如音而弃用我……你们可以放心了。”卫炫之被巨大的喜悦攫住，话音都微微发颤。

苏氏捏着帕子从后头追上来，又哭又笑：“炫之，母亲这心头大石可算是放下了。母亲就怕我们一家要被崔家拖累，如今总算有了转机，这下可好了。”

“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卫国公到底老谋深算，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问道，“陛下这几日可曾私下与你说过什么？”

“这个……父亲，昨夜陛下允我回府时，曾在永安宫召见儿子。”

“什么？永安宫！”卫国公脸色骤变，声音都紧了几分，“那不是崔皇后停灵之处！陛下深夜在永安宫见你，可说了什么？”

卫炫之苦恼地摇了摇头，将昨夜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儿子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他只是说没想到我已经娶妻，又说我这么多天留在宫中怕是妻子挂念……旁的再未多说，便让儿子回府了。可今早又得了这么好的位置，真是……圣心难测啊。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陛下并未因我娶了崔家女，而将我摒弃。”

“儿啊，你真是糊涂啊！”卫国公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眼前英俊高大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这崔如音，你不能留！”

“为何？”卫炫之惊声问道，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陛下在永安宫召见你，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么？”卫国公压低了声音，神色严峻，“崔家只有死路一条，这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陛下感慨你已经娶了妻，又问妻子是否因你留在宫中做事而挂念你——这不就是指明崔如音拖累了你么？炫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懂？”

“炫之，你父亲说得对！”苏氏惊恐地捂住嘴，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就是在敲打你！要是我们国公府执迷不悟，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不可能……不可能……”卫炫之嘴上还在挣扎，可神色间那股狂喜已经褪了大半，眼底浮起一片不安。

“炫之，你好好想一想。先别多说了，去换身衣裳，恐怕福公公就要到了。”卫国公推着他往回走，语气不容置喙。

“是啊是啊，这可是件大喜事，妾身这就叫人张灯结彩，母亲那里，妾身也先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苏氏重又露出喜悦之色。

“祖母不是病了吗？”卫炫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苏氏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来：“你祖母只是年纪大了，人有些糊涂，精神时好时坏。这等喜事，说给她听听，兴许一高兴，身子就好了。”

看着父子两人远去的背影，苏氏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她攥着帕子，暗暗下了决心，崔如音需尽快解决，绝不能让她挡了儿子的大好前程。

幸亏那碍事的老婆子，她早已让吴嬷嬷日日在饮食中下了慢药，如今不过月余，已是昏聩糊涂、一日不如一日了，再也碍不了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