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洲市委大楼，紧急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昨天的枫林镇还要紧张和压抑。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林振东，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正襟危坐的几十名干部。

在他的面前，就放着那本沾着泥水的账本。

“砰！”

林振东将账本猛地拍在桌子上，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各位，看看这本账吧。”林振东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枫林镇东方化工厂为了节省排污成本，每个月向县环保局缴纳‘保护费’五万元，向县财政局某位领导缴纳‘协调费’十万元。三年时间，东方化工厂周边被污染的农田高达三千多亩。老百姓患绝症死亡的人数多达二十一人。咱们有些同志，为了地方发展，为了‘大局’，真是操碎了心，连这种‘协调费’都敢收。这胆子，大得让我这个新来的书记，都感到害怕啊。”

”各位同志，这只是表面上的账目。背后，还有多少干部从化工厂捞了好处，拿了红包？为什么我们的法律，到了这里就执行不下去？就算刘铁绑上炸药包，准备和化工厂同归于尽，还是没有人想要解决问题？更可怕的是，面对刘铁的情绪失控，有些领导想到的不是解决问题，竟然是派狙击手！你们就是这样热爱我们的老百姓的吗？“

台下，市环保局局长董新国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偷偷瞄了一眼市长叶平生，却发现叶平生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 董局长，”林振东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冰冷，“在我们全市十二个县区，像东方化工厂这样的企业还有多少？”

“书……书记，东方化工厂是个例，绝大多数是好的。”董新国结结巴巴地答道。

“是不是个例，我想让纪委的同志和你们环保局组成联合调查组，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大检查。”林振东没有丝毫废话，直接看向坐在旁边的市纪委书记谢辉，“谢书记，这项工作由你负责，亲自抓 。一个月以内，我要看到工作成效。”

“是！”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位新任书记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

没有试探，没有警告，也不讲官场规矩。

市委副书记韩远山和市长叶平生黑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们都是江州市政坛的老将了，经验丰富，根基深厚。而这个从省里空降下来的林振东，一开口就以官帽子赌博，摆出背水一战的架势，完全不符合官场逻辑。

叶平生很清楚，自己之所以没有当上市委书记，就是和林振东有关系。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而强势的对手，心里盘算着：这么难的事情，你竟然想七天解决？好大的口气。

这摊浑水，是你一个空降兵七天能蹚清的？我倒要看看，你这夸下的海口，最后怎么收场。

“各位，”林振东敲了敲桌子，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讲成绩的。我昨天在枫林镇，当着老百姓的面立下了军令状。七天之内，我要给刘铁一个交代，给平阳县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我宣布，‘枫林镇化工厂污染案’专案组，由我亲自挂帅！从今天起，谁敢在这个案子上说情、打招呼、通风报信，一律按违纪处理，就地免职！”

林振东说完，轮到叶平生发言，他不仅没有黑脸，反而带头鼓起了掌，语气诚恳无比：“林书记雷厉风行，直击痛点！我完全赞同！江洲市确实需要这样一场刮骨疗毒的大检查。我表个态，市政府将无条件、全方位配合专案组的工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林书记添堵，就是跟我叶平生过不去！”

发言无比正确，说了等于没说。

其他常委也差不多，全部政治正确，没有人触及实质性问题。

会议在极其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纪委书记谢辉忙着去准备联合调查组的事了。市长叶平生、市委副书记韩远山、政法委书记洪成波、常务副市长周清等相关领导，没有一个人主动坐下来和林振东多聊几句。

风暴中心林振东预感到了一丝不妙，内心却异常冷静。

市委秘书长周文生陪林振东回到办公室，还泡上来一杯上等的龙井茶，然后语气恭敬地问道：“林书记，您看了今天的《江洲日报》吗？”

“还没有。怎么了？”

周文生递过来一张还透着墨香的《江洲日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市委书记林振东郑重承诺——七天内解决东方化工厂污染问题。

新闻不长，只有两百多字。主要是讲枫林镇化工厂污染的事情。叙说方式也进行了妥善处理：对于刘铁准备用炸药炸化工厂，表述为“有效制止了刘某的过激行为”。

看到这张报纸，林振东的火气直往上窜，厉声问道：“这是谁发的新闻？还头版头条？”

周文生轻声道：“我已经问过报社社长了，是叶平生市长交代的，叶市长特别吩咐，要求上头版头条。”

“叶市长，这是想让我没有退路？”

林振东的脸黑到了极致。在会上，叶平生的官腔打得很好，表现出一团和气，极力维护市委形象，维护林振东的权威。

实际上呢？叶平生公然把林振东架在火上烤！

这一软刀子捅得相当高明，让林振东无法拒绝。

“周秘书长，你干这个位子几年了：”

林振东突然问道。

周文生心里咯噔一下，然后笑道：“报告书记，前任书记黄建新临走前，把我从市纪委副书记调过来的，主要是解决了正处级待遇问题。”

黄建新现在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刚好五十岁。如果运气好，还能往上升。

“周秘书长，你怎么看待东方化工厂的事情？”

林振东又问。

“查，当然要查啊！他们这样搞下去，老百姓还怎么活？一个污染型大型企业，没有进工业园区，而是摆在农村上，企业还没有自己的污水处理厂，造成的危害实在太大了。我去过那里，村里有水皆黑，有鱼皆死！刘铁抱炸药包炸化工厂，实属无奈之举。要是有人帮他解决问题，也不会发生这次的过激事件。”

“为什么黄建新在位的时候，他处理不了？”

林振东正色道。

周文生抹了一下额头的细汗，嗫嚅道：“林书记，东方化工厂是黄书记的政绩工程，贺东方又很会做人。谁查得下去？”

这是林振东上任三天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大实话。

“不过，我觉得，林书记，你是对的。我们不能让老百姓吃亏啊。连生命健康都得不到保障，还谈什么幸福生活？还谈什么的和谐社会？”

林振东上下扫视了一眼周文生，脸上有些欣慰感。显然，这几句话说到他的心里去了。

这是他目前所发现的少数几个敢说真话的干部。

“查，当然要查！”林振东想起省委书记姚国庆临行前说的那些话，内心涌起一股热血。

“江洲市的很多干部已经烂到根里了，化工厂的事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听到这，周文生的内心震动了一下。林振东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一场政治风暴就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