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外的青石广场上，天光大亮。

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分列东西两侧，站得整整齐齐。

只是，今天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谈笑。

所有人都板着脸，神情肃穆，广场上安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听到风吹过官袍下摆时发出的“呼呼”声。

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

废太子。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一个储君的废立，更关系到朝堂未来的格局，关系到他们每个人的前途和命运。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冷酷。

今天，他就是这场大戏的主角。

他将亲手，将自己的外甥，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拉入尘埃。

他胜券在握。

在他的身后，褚遂良、来济等心腹，个个昂首挺胸，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而另一边，武将的队列里，气氛则要沉闷许多。

程咬金黑着一张脸，两个大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后的程处默、秦怀道、李德謇等一众将门子弟，则是个个面带忧色，义愤填膺。

“爹，你说太子殿下他……今天真的会来吗？”

程处默忍不住凑到程咬金耳边小声问道。

“闭嘴！”

程咬金低喝一声，“站好你自己的，少说话！”

程处默撇了撇嘴，心里更加不忿。

他觉得，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可自己的爹，还有秦伯伯他们，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

就在这时，广场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黑衣骑士，簇拥着一辆六驾马车，缓缓驶入了广场。

正是太子李承乾的仪仗。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辆华丽的马车上。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看那个传说中已经众叛亲离、即将被废黜的太子，会以怎样一副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马车在距离百官队列百步之外的地方，稳稳停下。

一百名黑衣骑士，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们分列两旁，肃然而立，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全场，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长孙无忌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强的杀气！

这些人，绝对不是东宫的卫率！

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

紧接着，太子李承乾，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用任何人搀扶，也没有借助任何工具。

他就那么直接地，一步，从车辕上，迈到了地上。

落地之时，身形稳健，姿态从容。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迈开双腿，朝着百官的队列，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却坚定有力。

每一步，都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那身玄色的朝服，映衬得越发深沉，将他头顶的九梁冠，照耀得熠熠生辉。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白日见鬼，看着那个正向他们走来的身影。

瘸了数年之久的太子殿下……

他……

他竟然……

健步如飞！

他的腿，真的好了！

“我的天……”

“这……怎么可能？”

“神迹，这一定是神迹！”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呼和哗然。

程处默等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太好了！殿下的腿好了！”

“我就说嘛！吉人自有天相！”

他们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为太子鸣不平的，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一个健全的太子，和一个残疾的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长孙无忌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那双行动自如的腿，心中翻江倒海。

装的！

他一定是装的！

这个混账东西，竟然骗了所有人这么多年！

被戏耍的愤怒，和对局面失控的恐惧，同时涌上他的心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就在这时，程处默、秦怀道等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从队列中走出，快步迎向李承乾。

“臣，程处默（秦怀道、李德謇……），参见太子殿下！”

一群将门子弟，齐刷刷地对着李承乾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尊敬。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些年轻而赤诚的面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诸位免礼。”

这些人，是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在历史上，太子谋反案发后，少数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这份情，他李承乾记下了。

然而，就在这气氛一片祥和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放肆！”

只见一个跟在长孙无忌身后的官员，越众而出，指着李承乾，声色俱厉地呵斥道：“李承乾！你见了司空大人，为何不先来叩见？难道在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君臣之别，长幼之序吗？见了你的国舅，也敢如此目中无人吗？！”

这名官员是御史台的侍御史，名叫王德，是长孙无忌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

他看李承乾一来就和程处默等人打得火热，完全无视了长孙无忌，便立刻跳出来，想要给李承乾一个下马威，同时也是向自己的主子表功。

在他看来，李承乾已经是待宰的羔羊，自己这时候踩上一脚，绝对是万无一失的。

他的话音刚落，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承乾的身上。

程处默等人勃然大怒，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李承乾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见李承乾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叫王德的侍御史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手中，一直握着一根马鞭。

那是他下车时，顺手从车夫那里拿过来的。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李承乾动了。

他手中的马鞭一甩！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在寂静的广场上，骤然炸开！

那根马鞭，如同毒蛇出洞，裹挟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