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一个拥抱，几乎让容宴亢奋了一整晚。

我是睡着的。

蜷在小小的出租屋的床上，难得一夜安稳，没有做噩梦，没有担心深夜的楼道，也没有害怕漆黑的马路。

可容宴没有。

他回到空旷豪华的大平层，站在落地窗前愣了许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只有一个画面。

赵晚主动伸手抱住他的样子。

软软的、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是他长这么大，从未体验过的温柔。

可喜悦褪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患得患失。

他翻来覆去躺在床上，睁着眼熬到天光微亮。

越想越不确定。

他反复揣摩，反复纠结，心里乱糟糟的。

会不会是错觉？

昨晚赵晚只是一时感动，一时情绪上头，才会抱他？

不是喜欢，不是接受，仅仅是被他的举动打动，一时心软而已。

赵晚性格太软、太乖，太容易共情别人的好。

说不定天亮之后，赵晚冷静下来，就会反悔，就会后悔昨晚的亲近，就会重新拉开距离，继续躲着他、抗拒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容宴心里那点雀跃，就一点点沉下去，堵得胸口发闷。

“哥也成恋爱脑了？”他倏然从床上坐起。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从小到大，他张扬肆意，随心所欲，家境、长相、能力样样拔尖，不管是朋友还是旁人，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围着他转。

他高傲、别扭、不爱低头，对谁都漫不经心，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患得患失。

唯独对赵晚。

方寸大乱，惴惴不安。

天刚蒙蒙亮，他就洗了澡换了衣服，开着车，早早守在了我老旧的居民楼下。

车子停在树荫里，安安静静的，一待就是一整个上午。

他坐在车里，时不时抬头望向我家那扇老旧的窗户。

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一点动静。

他不敢上去打扰，怕吵醒女孩，她每天已经很累了。

又舍不得走，怕一走，昨晚那点温柔就真的成了泡影。

漫长的等待里，他心里的猜测越来越多。

万一赵晚醒了就后悔了？

万一赵晚只是一时冲动？

万一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是他会错了意？

这些念头反反复复折磨着他这个向来骄傲的人。

一直等到快中午，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肚子空空的饥饿感袭来，他才动了心思。

他开车去了市中心最顶级的酒楼，打包了一整套精致的营养餐，荤素搭配、汤品甜点样样齐全，满满一大袋，小心翼翼拎着，一步一步走上了狭窄的楼梯。

抬手敲门的时候，他一向稳得住的指尖，竟然微微发紧。

屋内的我刚睡醒没多久。

不用上班的日子，我习惯赖床，穿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半点修饰，素净又普通。

听到敲门声，我还有些懵。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没人会专程来找我，一时猜不到是谁。

我踩着拖鞋，揉着眼睛走到门边，试探着拉开一条门缝。

视线抬起来的瞬间，我彻底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容宴。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利落，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身简单的休闲穿搭，干净又耀眼，和我这破旧昏暗的楼道格格不入。

他本来满心忐忑，一肚子想问的话，酝酿了一整个上午。

可在看清我睡衣模样的那一刻，所有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简直太可爱、太犯规了。

头发软软蓬乱，眼神懵懂惺忪，穿着宽大朴素的睡衣，乖乖站在门口，毫无防备的样子，可爱得让他心口一麻。

见过无数精致漂亮、精心打扮的女生，可唯独这样松弛、真实、毫无伪装的赵晚，让他瞬间红了耳尖。

一向张扬傲娇、天不怕地不怕的赛车手，竟然难得的不好意思了。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直直盯着我看，耳尖悄悄泛红，原本笃定的心思彻底乱了。

“笨蛋！”

“开门。”他低低开口，语气刻意装得平淡，掩饰自己的局促。

我愣愣地拉开门，让他走进来。

小小的出租屋瞬间被他高大的身影填满，愈发显得狭小简陋。

他拎着精致的食盒走进来，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手足都不知道往哪放。

明明是他主动跑来的，明明酝酿了一早上的问题。

可真的见到人，他反倒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说来意，不找借口，就安安静静站着，浑身透着别扭。

我看得一头雾水，只能傻傻看着他。

僵持了几秒，他才别扭地抬下巴，语气生硬：“快吃饭。”

“都得吃完，年纪轻轻上夜班，我真第一次遇见爱我能熬的。”

容宴以往接触的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他以往从来不屑一顾。

可亲眼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和那些女人之间生活上的差距。

容宴控制不住冷脸。

女马的，心疼死他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自顾自把食盒打开，一样样精致的菜品摆放在我老旧的小桌子上。

香气缓缓散开，每一样都精致可口，是我平时根本舍不得碰的东西。

我真的很茫然。

不知道他一大早跑过来，安安静静陪我，只为了让我吃一顿饭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他，又怕说错话，只能乖乖坐下来，安静低头吃饭。

饭菜很好吃，温温的，口感极好。

我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心里乱糟糟的，时不时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容宴。

其实我真想说，这社会上上夜班的人太多了，没他会投胎，只能为了生活奔波。

他没有吃饭，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我身上，眼神沉沉的，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紧张、不安、忐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一顿饭，我吃得格外漫长。

等我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酝酿了一整个上午的问题，终于被容宴问出口。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紧张：“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瞬间问得我心跳骤停。

我下意识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开始复盘、权衡、纠结。

我很清楚自己的条件。

我一无所有。

没钱、没背景、没家人、没出众的长相，性格怯懦社恐，胆小又自卑，是扔在人群里无人问津的普通人。

自从爸爸离世、妈妈改嫁抛弃我之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苦苦硬撑。

我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冷眼，为了几百块的工资熬夜受累，为了几千块的学费日夜焦虑，从来没有人偏爱我、迁就我。

可容宴不一样。

他耀眼、优秀、有钱、好看，是天之骄子，是活在云端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对我极好。

护着我、等着我、迁就我，愿意替我承担学费生活费，愿意为我冲动打架，愿意放下骄傲日复一日守着我。

我心里清楚。

他的新鲜感或许真的不长。

旁人说得没错，富家子弟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热度褪去，大概率会潇洒转身，再也不会回头。

这段关系，大概率走不到最后。

可我真的不吃亏。

我一无所有，没什么可失去的。

我能得到偏爱，得到保护，得到我最需要的学费和安稳，能顺利读完大学，彻底逃离泥泞的生活。

哪怕最后分开，我也能拥有全新的人生。

我心里全都想明白了。

我愿意接受他。

可我脸皮太薄了。

从小到大，我怯懦害羞，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从来没有直白表达过心意。

让我大大方方、坦然说出“我们是男女朋友”这句话，实在太羞耻、太尴尬，我根本说不出口。

心里明明已经默许、已经接纳，嘴上却怎么都不好意思承认。

我低着头，脸颊发烫，纠结、腼腆、手足无措，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就是这沉默的纠结，彻底让容宴误会了。

他盯着我躲闪的眼神，看着我窘迫低头、不敢回应的样子，心里所有的期待瞬间落空。

一整个上午的忐忑不安，瞬间变成满满的委屈和怒气。

他瞬间懂了。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

果然昨晚的拥抱，只是一时感动，一时心软。

天亮了，清醒了，就开始反悔，开始不想认账，开始想要撇清关系。

巨大的落差感砸下来，让向来骄傲别扭的少年，瞬间觉得眼睛涩涩的。

他又气又委屈。

气自己自作多情，气自己傻傻开心一整晚，气自己卑微忐忑等了一整个上午。

更委屈的是，他掏心掏肺的偏爱和真心，在我这里，竟然这么不值一提。

他生气，却又不敢对我发脾气。

怕吓到我，怕我更讨厌他，怕我彻底躲开他。

他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强势吻我。

怕我的沉默是拒绝，怕自己的主动会惹我生气。

万般情绪压在心底，最后他只是伸手，一把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力道很大，带着一点赌气的用力，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皮肤上，一遍遍轻轻蹭着我，像受了委屈的小朋友，别扭又可怜。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委屈，满是不甘：

“为什么耍我？”

“我又不是狗。”

“能不能不要对我好一下，又转身不认账。”

骄傲了一辈子的容宴，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

他可以忍受赵晚的疏远、不屑。

唯独受不了赵晚给一点温柔，又立刻收回，吊着他反反复复、患得患失。

我僵在他怀里，听着他委屈又别扭的控诉，心口软软的，又慌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