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的这一年，天塌了两次。

第一次是我爸走了。

好好的一个人，前几天还叮嘱我好好备考，等我考完高考就带我去买新裙子，转眼就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再也不会睁眼说话了。

葬礼那几天，我哭得整个人发懵，全世界都是灰的。我妈抱着我，一遍一遍摸我的后背，跟我说别怕。

晚晚，妈妈在，妈妈绝对不会丢下你。

我信了。

我那时候傻乎乎的以为，就算没了爸爸，我还有妈妈。我还有个家。

可第二次天塌下来，是我妈亲手推的。

爸爸下葬刚满半个月，家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烟火气。我每天缩在家里，不敢闹，不敢哭，乖乖等着妈妈带我往前走。我甚至在心里偷偷盘算，等我大学开学，省吃俭用，以后好好孝顺她。

直到那天傍晚。

我攥着兜里仅有的几块零钱，在菜市场挑了最便宜的一把青菜。天快黑了，晚风有点凉，我想着回家煮碗清汤面，我和妈妈两个人吃，简简单单也好。

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整间屋子空荡荡的，凉风吹得窗帘哗哗响。

属于我妈的东西，一件都没剩。

衣柜掏空了，梳妆台干干净净，她常穿的外套、鞋子、背包，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桌子上没有纸条，没有留言，甚至没有给我留一分钱。

她走得干干净净，决绝得像是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女儿。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青菜慢慢垂下去，叶子蔫巴巴的。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就是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懂了。

她要改嫁了。

我是没爹的拖油瓶，是她新生活里最大的累赘。所以她趁着我出门买菜，偷偷跑了，连一句再见，都懒得跟我说。

亲戚们早就避着我们家。爸爸在世时还有几分情面，人一走，人情就散了。我挨个鼓起勇气发消息，没人愿意帮我，所有人都在委婉推脱，说自家难处多，顾不上我。

我刚高中毕业，未成年刚过，没学历，没手艺，孤身一人。

大学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红彤彤的封面，烫得我眼睛发酸。

学费要好几千。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我不能不读书。不读书，我这辈子就真的困死在这里了。

没办法，我只能咬牙找工作。

正经的门店不要短期工，更不要我这种没经验、胆子小的高中生。兜兜转转，最后只能来了镇上这家夜里营业的酒吧。

这里很乱。

真的很乱。

每晚都是震耳欲聋的音乐，烟酒味道混杂在一起，狠狠往鼻子里钻，熏得我脑袋发昏。来来往往的客人形形色色，说话大声粗鲁，眼神随意扫来扫去，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缩肩膀。

我天生社恐，怕生人，不爱说话，性格又软又闷。

刚来上班的第一天，我就被老员工欺负，被客人随口刁难。端错一杯水要被骂，走得慢一点也要被翻白眼。

我从来不敢还嘴，只会低着头一遍遍道歉。

我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哪怕每晚熬到凌晨，哪怕被酒水冻得手发红，哪怕时时刻刻都局促不安，我也得忍。多攒一点钱，我就离大学近一点。

这天夜里快零点了，店里依旧喧嚣不止。

我端着满满一托盘的酒，紧紧贴着墙根慢慢走。我不敢抬头，眼睛只盯着脚下的地面，双手死死扣着托盘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我只想安安稳稳送完这一单，早点下班，回去蜷缩在空房子里睡一觉。

我只想平安一点。

可意外来得太快。

走廊侧边的包厢门突然被拉开，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猛地伸出来，不由分说攥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扯。

我整个人重心失衡，踉跄着跌进包厢里。

哗啦一声响。

满托盘的酒水尽数泼洒出来，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我的工作服，顺着我的脖颈、发丝往下流，黏糊糊、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冷得我浑身一哆嗦。

玻璃杯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巨大的慌乱瞬间裹住了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吓得手脚都僵了，第一反应就是害怕。

怕赔钱，怕被扣工资，怕老板一气之下把我赶走。

这是我唯一的活路。

我慌忙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碎又卑微：“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路……真的对不起！”

我急得眼眶都发热了，手足无措地想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慌什么？”

一道清冽的男声落在头顶，不重，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我不敢抬头，指尖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赔给你好不好？我工资可以扣，我慢慢还，求求你不要告诉老板，不要开除我……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我太狼狈了。

满身酒渍，头发凌乱，站在一地狼藉里，卑微得像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无依无靠的人，连犯错的资格都没有。

包厢里迟迟没有动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心脏跳得飞快，实在熬不住这份压抑，犹豫了很久，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昏暗暧昧的灯光落在男人脸上。

我不清楚他是谁，也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眉眼深邃，轮廓利落，周身是我从未接触过的张扬耀眼。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压得人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在我看清他脸的那一秒。

所有的慌张、恐惧、委屈，全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猝不及防的燥热。

我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顺着耳尖一路蔓延，烫得惊人。

明明我现在狼狈又可怜，满心都是惶恐和无助。

可我偏偏，控制不住地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