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正堂，还没等张学铭带着于凤至走过回廊，屋里便先传出了一阵气急败坏的拍桌声。

“胡闹！他妈了个巴子的！简直就是胡闹！”

“老五，你知不知道现在街面上怎么编排咱们老张家的？说咱家出了个‘马上将军’，一天到晚光知道搂着娘们睡大觉！”

张作林一把将配枪拍在红木案几上，茶盖被震得叮当乱响，嘴角的胡子吹得老高。

他怎么也没料到，平时看着挺本分的二儿子，成亲之后居然这么能折腾。

半个月啊！

整整半个月不出新房一步，连吃饭拉撒都要丫鬟往里送！

就算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吧？

坐在一旁的五姨太生得身段丰腴，手里慢悠悠剥着橘子，笑吟吟地搭腔：

“老爷，您发这么大火做给谁看呢？”

“学铭新婚燕尔，小两口感情好黏在一起，本就是常理。”

“再说了，您自己在大帅府里前后娶了六房姨太太，天天换着屋子住，倒有脸去管儿子搂着媳妇睡觉？”

“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怪也得先怪您自己！”

五姨太向来最受宠，平日里说话就没大没小，几句话把张作林顶得直翻白眼。

站在门柱边的张六子却耷拉着脑袋，脸色发黑，活像刚吞了黄连。

大嫂于凤至过门那天，他也是偷偷瞧过的。

原本以为是个乡下来的老姑娘，哪知道洗去风尘换上嫁衣后，身段曼妙，脸蛋白里透红，生得水灵极了。

这半个月来，听着后院传出的各种动静，张六子总觉得自己亏大了，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五妈，您可别光顾着在背后笑话我。”

一道清朗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屋里的争执。

门帘一掀。

张学铭领着于凤至大步跨进了门槛。

只见张学铭一身灰蓝军装齐整笔挺，腰间牛皮皮带扎得利落，双眼炯炯有神，面色红润，脚下龙行虎步，步步生风。

走在他身后的于凤至却有些挪不开步子，两腿微微打颤，小手扶着门框，脸上还带着娇羞的红晕。

一进正堂，于凤至赶紧敛了敛衣襟，深深福了一礼：

“儿媳于凤至，给父亲、五妈请安。”

五姨太眼尖，一瞧见于凤至走路都打晃的模样，连忙伸手推了一把身边的张作林：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看把人家于家的大小姐折腾成什么样了！”

张作林嘴上虽然哼哼唧唧，可一双虎目在张学铭身上转了两圈，心里反倒乐开了花。

半个月没出屋，步履还能这么扎实，中气比当兵前还足！

他妈了个巴子的，果然是老子的亲骨肉，真有老子当年的狠劲！

不过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老帅还得端着大帅的架子。

“都起来坐吧，进了一家门，往后就是一家人。”

张作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板着脸敲打道：

“学铭啊，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咱们当男人的，成了家就得立业！”

“你整天窝在后院算个什么名堂？老子替你寻思过了，第二十七师还有个缺，你去那边当个副营长，好好在军营里磨炼磨炼！”

奉军手底下明面上五个师，第一师和第二十七师是张作林的命根子部队。

把亲儿子塞进二十七师当副营长，明摆着是打算当接班梯队来培养。

换作奉天城里的其他纨绔，听到这肥差怕是早就跪下磕头谢恩了。

可张学铭听完，不仅没谢恩，反而摇了摇头。

“爹，二十七师我不去。”

张作林眉毛猛地一拧，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怎么着？嫌官小？你连一天兵都没当过，给你个副营长已经破了规矩！”

“爹，不是官大官小的事。”

张学铭抬起头，迎着张作林的视线，语气格外从容：

“儿子不想留在奉天城里混日子，我想带兵去松江府。”

“松江省？！”

张作林愣住了，旁边坐着的张六子和五姨太也全都瞪大了眼。

这时候的关东划成了九个省份。

松江省就在哈尔滨一带，北边挨着毛俄，南边受东洋控制的南满铁路钳制，各方驻军犬牙交错，遍地都是落草为寇的凶悍马匪。

那地方乱得跟一锅滚油差不多，寻常军官躲都来不及！

“你小子是不是让猪油蒙了心？！”

张作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张学铭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妈了个巴子的，刚成亲几天，你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上天了？”

“松江省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到处是凶顽的绺子，日俄两家的驻军天天找由头生事，老子这个督军在那边都得捏着鼻子走路！”

“子弹可不长眼睛，你跑去那里剿匪，是嫌命长还是嫌家里日子太舒坦？！”

屋里的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张六子也在一旁劝道：

“二弟，爹说的在理，松江省那鬼地方冻得掉耳朵，土匪杀人不眨眼，真不是闹着玩的。”

五姨太也跟着打圆场，拉着于凤至的手拍了拍：

“学铭，听你爹的话，老老实实在省城待着。”

“凤至是个有福气的闺女，你俩抓紧使使劲，早点给老张家添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

谁知张学铭闻言淡然一笑，反手握住了于凤至微凉的手指。

“五妈，添丁这事，您和爹不用再操心了。”

张学铭直直看着张作林，声音不高，却在大厅里炸得清清楚楚：

“凤至她肚子里，已经有咱们老张家的骨肉了。”

话音落地。

满堂皆惊。

张作林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铜铃大。

五姨太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啪嗒”一声掉在衣襟上。

站在一旁的张六子更是眼珠子差点飞出来，满脸写着怀疑人生。

就连于凤至自己都傻了眼，一张俏脸唰地涨得通红，整个人呆呆地望着自家男人。

有……有了？

成亲才半个月啊，自己平时除了乏力困倦，连月事都还没到日子，自己怎么半点风声都不知道？

“张学铭！你少在这跟老子扯犊子！”

张作林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家二儿子是在信口开河编瞎话：

“你当生娃娃是母鸡下蛋呢？半个月就能怀上？为了躲去二十七师，你连亲爹都敢糊弄！”

张学铭神色自若，半步不退：

“爹，儿子从不说假话。”

“您要是信不过，不如咱们当场立个赌约。”

张作林冷笑一声，双手叉腰：“赌什么？老子这辈子就没怕过下注！”

“就赌凤至肚子里有没有怀上老张家的种。”

张学铭朗声说道：

“您现在就传奉天城里最好的大夫进府把脉。”

“要是凤至没怀上，儿子二话不说，乖乖去第二十七师报到，任凭老爹发落！”

“可要是大夫确诊凤至怀了身孕，您就得依了儿子的请求，准许我带兵北上松江府，而且帅府的物资装备，任凭我挑上一批！”

张作林听得怒极反笑，巴掌狠狠往桌子上一砸：

“好！老子今天就跟你赌了！”

“来人！拿我的手令，去把奉天省城最好的妇科大夫全请到帅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