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北城，军火库大门外。

上千匹战马踏着碎雪飞奔而来，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响声。

看守库房大门的十几个老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手里的老套筒都端不稳当，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缩。

“不好了！”

“外头来了好多骑兵，把咱们库房前后门全给堵死了！”

后院公署里，军械所厂长张德友正捧着一个海碗喝着滚烫的高粱米粥。

冷不丁听见外头的叫嚷声，吓得手腕一抖，半碗热粥全扣在了棉袍马甲上。

张德友今年五十出头，是老帅张作林的本家族亲，平日里专门负责掌管这座军火库的修补事务。

这时候的奉天军械所刚刚草创不久，地方狭小，算上护院卫兵总共也就四百来号人。

库房里连一条像样的步枪生产线都没有，顶多给前线部队复装子弹、通通枪膛罢了。

张德友提着棉裤慌慌张张跑出公署大门，迎面就撞见了一整队全副武装的近卫骑兵。

马队整齐列在两旁，杀气腾腾。

队列当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张学铭一身灰蓝军装齐整笔挺，翻身跳下马鞍。

马茂勋按着腰间的双枪，面色沉着地跟在后头。

张德友两腿直打晃，还以为省城里生出了兵变，颤着声音问道：

“二……二少爷？马团长？”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要造反不成？！”

张学铭微笑着走上前去，一把扶住张德友的胳膊：

“张叔，瞧您老人家说的，我好端端的造什么反？”

“我奉了我爹的钧令，带兵去吉林省亲顺道剿匪，临走前特意来您这儿领点防身的家伙什。”

张德友听完这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顺气：

“领装备？哎哟我的二少爷，你领装备早说啊，犯得着把整个骑兵团全拉过来吓唬老头子吗？”

“大帅刚才派人打过电话了，说准许你挑点用得上的弹药。”

“库房里还有两百条成色不错的汉阳造，外加两万发子弹，我这就让人给你搬出来！”

张学铭摆了摆手，神色格外从容：

“张叔，老旧的汉阳造我就不要了。”

“我这趟要去的可是松江府，路上的绺子凶恶得很，几杆破枪哪能顶得住事？”

张德友愣了愣：“那你要什么？”

张学铭神色如常，直接一五一十地报出了清单：

“捷克造的轻机枪，库房里还压着十八挺，我全要了。”

“七十五毫米口径的野战山炮，后院停着两门，直接绑在驮马后头拉走。”

“另外，北库房地底下藏着的一百多箱木柄手榴弹，也全给老子挖出来装车！”

这几句话一落。

张德友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他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学铭：

“二少爷，你……你这是从哪听来的胡话？！”

“那十八挺轻机枪是大帅花了大价钱从洋行倒腾来的宝贝，平时连主力步兵旅都舍不得配发！”

“后院那两门山炮，更是大帅留着当门面的家底！”

“至于北库房地底下埋的东西……你怎么连埋在土里的暗桩都知道？！”

张德友急得直跺脚，脑门上全是冷汗：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大帅手令上只说给你调拨兵马，没让你把库房给刨空啊！”

“你要是全拉走了，等大帅查起账来，老头子我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张学铭不慌不忙，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督军朱红大印的手令，在张德友眼前晃了晃：

“张叔，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张学铭全权调配军火。”

“大帅在电话里也亲口应允过，挑装备由着我挑。”

“您是我本家的亲叔叔，咱们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

“我这趟带兵远行，要是真在荒原上碰上大股马匪，因为少了两挺机枪被打退了，回头我回了奉天，少不了要在大帅面前好好念叨念叨张叔的照料。”

张学铭语气温和，可话里话外的分量，重得让张德友后脊发凉。

张德友心里的小算盘转得飞快。

大帅张作林护短是出了名的。

大少爷是个败家性子，二少爷如今又娶了于家千金，在帅府里的分量一天比一天重。

真要把这位二少爷得罪透了，自己在族里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

更何况，人家手里攥着大帅亲笔签发的红头调令！

张德友咬了咬牙，一跺脚：

“罢罢罢！”

“二少爷，你可真是要了老头子的亲命了！”

他转过身，扯开破锣嗓子朝院子里的工匠卫兵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呢？！”

“搬！全给二少爷搬出来！”

“去后院把铁锹拿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一百多箱手榴弹挖出来！”

“二少爷，你要是瞧得上库房的大铁门，顺便把铁门也拆下来拉走算完！”

整个军械所顿时忙成了一团。

近卫骑兵团的士兵们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往大车上捆绑军火。

十八挺崭新的轻机枪被擦拭掉黄油，整整齐齐码放在辎重车中央。

两门黑沉沉的七十五毫米山炮被挂在健壮的驮马后方，炮口罩着帆布，透着一股摄人的威严。

一箱箱手榴弹和上千支好枪装了整整三十多辆大车，弹药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加上原先大帅给的四挺重机枪，整支队伍的火力水准瞬间翻了一倍不止！

这种装备规模，就算碰上关内军阀的半个正规旅，也能正面硬碰硬打上一场大胜仗！

张学铭看着满载的辎重车队，满意地笑了笑。

他翻身上马，朝着张德友抱了抱拳：

“多谢张叔成全，回头从北边打了胜仗，少不了给您带两张上好的狐皮暖腿！”

张德友苦着脸摆手：“二少爷快走吧，老头子只求大帅别拿皮鞭抽我就谢天谢地了！”

队伍整肃完毕。

一千一百多名近卫骑兵护卫着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和大马车，穿过奉天北门的青砖门洞，缓缓开拔出城。

厚重的马蹄踏碎春雪，车轮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印痕。

身后，古老巍峨的奉天城墙在晨雾中渐渐退远。

马车窗帘被一只白皙柔嫩的手轻轻掀开。

于凤至裹着厚厚的白狐皮大氅，探出身子看着身旁骑着白马的夫君。

她小腹微隆，眼眸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

“夫君，咱们这趟到底是要去哪儿？”

“真是去哈尔滨的大商埠吗？”

于凤至听说过哈尔滨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市，各国洋人汇聚，商铺林立。

她以为夫君带了这么多兵马和物资，是要去哈尔滨开辟商路。

张学铭勒住缰绳，俯下身握住妻子的手掌，笑着摇了摇头：

“哈尔滨洋兵遍地，各方探子密布，咱们现在过去容易招惹麻烦。”

“咱们不去哈尔滨。”

于凤至一愣，疑惑地眨了眨长睫毛：“那咱们去哪儿？”

张学铭直起身子，目光望向北方辽阔的荒原，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大庆。”

“大庆？”

于凤至思索了片刻，依旧茫然地摇了摇头：

“松江府地界上，有这么个地方吗？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张学铭笑了笑。

在如今所有人的眼里，那里只是一片长满荒草、泛着黑褐色臭泥水的烂泥滩。

可在他的眼里，那片黑土地下面沉睡着的，是每年数千万吨的黑色原油！

是未来工业的命脉，是打造万世家族的根本源泉！

“现在没有，等咱们到了，它就会名震天下。”

张学铭温和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缩回车厢避风。

大队人马渐渐走入奉天省城以北的荒野旷地。

四周天地开阔，冷风呼啸，只有雪沫卷在草尖上打转。

脱离了奉天帅府的管束，脱离了老帅眼线的监控范围。

天地广阔，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