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在侧门前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把伞举过头顶。他用指腹刮着柄上的一道划痕，刮了又刮，直到许照以为那里扎着刺。

“她刚才看过我了。”他说。

许照知道他说的是谁。

“而且你们也在。她不是没看清。”

校园外有车经过，车灯横着切过栅栏。陆小满的脸在光里只亮了半秒，又沉进暗处。他的左脚鞋带又松了一点，沾着地上的泥。方才在校园里，谁都没空低头管这种事。

“你有没有想过，”他问，“她其实觉得现在那个挺好的？”

许照很想顺口说一句不会。他以前在便利店安慰领错快递的人，赔个笑，说没事总能找到，这样的话不用经过脑子就能出来。

可他看见陆小满正看着自己。

“想过。”他说，“我不知道她会怎么选。”

陆小满低下头。

“我能跟你走到摊子前。如果你还想往前走，我就陪你。如果你不想，我得回去跟岑今另想办法。”

“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你可以嫌我跑得慢，别嫌我这个。”

陆小满吸了吸鼻子，撑开伞。

伞面弹起时声音很脆，像一小片停在头顶的屋檐。他跨过侧门门槛，鞋底终于踩进校外一汪普通的积水里。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走出去，没人能保证第二次会比第一次容易。

许照跟上，提醒他把松开的鞋带拽紧，免得踩到。

城里并没有因为白塔中学而停下来。

三点多的早点铺亮了灯，面团被甩在案板上，隔着玻璃发出闷响。送菜的小货车挡住路口，司机骂一句这雨怎么还不下完，把空筐拖下来。一个穿反光背心的阿姨从他们身边扫过去，扫帚停了一下，让过红伞，随后又擦着地面往前走。

许照看着那些普通动作，忽然觉得失踪最让人难受的地方是没有声音。

一个人没了，外卖还会到，面包还在涨价，楼下的人仍因为车位吵架。你恨不得跑过去告诉他们出了很大的事，可很快就会发现，你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我妹妹也很会少报钱。”他说。

陆小满侧过头：“你还记得她买过什么？”

“有些记得。以前文具店三支笔五块，她说一支三块。挣钱比我打工容易。”

“那你后来发现了？”

“我在同一家店买过笔。”

陆小满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那她也太不专业了。”

“嗯。我当哥的也很不专业。”

走到平安街时，雨小了。许照左眼又疼起来，伞面上那几行地址像被水泡过的字，叠在一起。旧的店名，旧的摊位，修伞、配钥匙、十七号，慢慢挤成一团。他闭了一会儿左眼，改用右眼去看路边歪着的蓝棚布。

陆小满要去的地方，就在那盏没关的灯下。

陆芸已经补完了大半批鞋。小棚里一股湿布、胶水与保温杯里浓茶混在一起的味道。三双白色运动鞋倒扣在架子上，鞋舌用夹子张着，像三个张大嘴的小动物。

她正在给最后一只鞋穿鞋带，听到脚步，先说：“明早六点，跟你们老师说过了。”

抬起头，她看见红伞，手停了一下。

“怎么又是你们？”

许照把手放在棚口，让她看清自己什么也没拿：“陆阿姨，我们找到一点能核对的东西。”

“我儿子在家里。”

她说得比上次更快，像这句话能把屋檐下的不安挡回雨里。可说完，她还是把电暖器往他们这边拨了一点。

陆小满收伞。岑今打的红结藏在他袖口，没有松。他蹲到那张落满鞋线的小凳子前，轻轻把伞摆到胶垫上。

“借一下小螺丝刀。”他说。

陆芸抓住工具盒：“你干什么？”

“拆柄。不会弄坏。”

“这伞是你的？”

“是。”

她看着伞。那并不是一把多特殊的伞，伞面两处褪色，一根伞骨歪着，透明的胶套在边上翻出白皮。许照看到她的眼神很努力地停在每一处旧痕上，却总在快认出来时偏开，像一颗珠子落进了打磨得太光的碗，怎么也停不住。

陆小满没有争辩。他指了指工具盒下面：“最短那把。一字口的，塑料柄烫过一个坑。”

陆芸望了他一眼，将那把螺丝刀递出来。

少年把伞柄底部的小盖挑开。螺丝生锈，不太肯动，他换了一下手势，指尖压得发白。

“逆时针。”陆芸脱口而出。

“我知道。”

“知道你还那么拧？”

两人都停住了。

陆小满先低头，继续拧。那枚小螺丝终于落在胶垫上，滚到一半，被陆芸用指甲按住。

裂开的塑料柄里，露出一圈发暗的绿色胶带。

胶带缠了三匝，接头折起一个小角，底下压着薄薄的硬纸片。外面的塑料还很新时，这东西就在里面，替裂缝承担了很久的力气。

陆芸的指头慢慢松开螺丝。

许照不说话。他看见工具架上也挂着一卷绿色胶带，边缘被剪得参差不齐。陆芸看一眼那卷胶带，又看伞柄，伸手想碰，最后只把那张硬纸片抽出半截。

纸上是她印给顾客的取鞋单，撕掉上半边，下半边还能看见那个有点歪的“芸”字。她的名片印错过一批，电话号码少一位，舍不得扔，裁了拿来垫东西。

这张小纸片已经被胶浸透。背面的圆珠笔字很淡，只剩“满”字的右半边。

“你……在哪儿弄的？”她问。

“就在这儿。”陆小满说，“我说缠外面太丑，你骂我下雨就别出去，让雨自己往脸上长。”

陆芸没有笑。

“不是上个月。”她喃喃道，“是再前面，下很大雨那次……”

“运动会取消那天。我带着它去学校，风把伞吹翻了。还把伞尖掰歪了。”

她抓住伞尖，把它转到灯下。金属的断面磨过，又被剪刀剪短，仍然留着一小点毛刺。

“这里不能握。”她说。

陆小满把手缩回去。

“我知道。”他这次说得很轻。

陆芸的嘴唇抖了一下，像突然有些冷。她将那点毛刺摸了摸，不小心碰破指腹，挤出一个很小的血珠。

陆小满站起来：“我拿创可贴。”

他朝工具架最下面伸手，抽出装杂物的旧饼干盒，从钉子、顶针和碎橡皮底下扒出半张创可贴。动作做到一半，他忽然不敢再动，仿佛这也可能成为又一条指认他的理由。

陆芸盯着那只饼干盒。

“你为什么知道……”

“你每次都放这里。你说小口子不用全贴，剪一半省着。”

她猛地坐回凳子上。

棚布外，一辆运面粉的三轮车碾过积水。灯泡晃了一下，工具架上的影子随之摆动。许照伸手扶住支棚的杆，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

陆芸抓起手机，按亮，翻到那个置顶的名字。

儿子。

她看着屏幕上的头像，是一个清清爽爽的男孩，端端正正望着镜头。他当然像她的孩子。她能说出他昨天做了多少道题，前天吃饭时怎么放筷子，甚至能记得他那句得体的“您辛苦了”。

可她想不起他把收音机拆坏以后，把剩下的螺丝藏在什么地方。

陆小满将那一小段创可贴摊在掌心。

“我撒谎了。”他说。

陆芸抬起头。

“收音机没好。我买错了东西，还多花九块钱。”

他吸了一口气，像准备挨一顿已经欠了很久的骂。

“我还把你那把好剪刀拿去剪电线了。刀口那个缺，不是你剪鞋底弄的。”

“你——”

陆芸站起来一半，又坐下。她去摸工具架上的剪刀，拇指抵住刀背。那处缺口的形状，她再熟悉不过。这几天，她总想把这笔账找人算一算，却每次都想不起来要找谁。

她闭上眼，额角渗出细汗。

“等一下。”她说，“让我想一下。”

陆小满不敢动。

许照把电暖器稍稍拨远。棚里很热，陆芸却在发抖。记忆回来时并没有什么光，也没有谁宣布她成功了。她只是捂着额头，断断续续说出一些东西：一只被拆掉后盖的闹钟，卡在洗衣机里的五毛钱，饭桌底下总擦不掉的一道铅笔痕。

“你把作业压在锅盖下面。”她说。

陆小满愣了愣：“那是去年。”

“你说风吹跑了。”

“我后来重写了。”

“我知道。”

陆芸睁开眼。

她看着他。那道总把目光拨开的东西还在，她的眼睛一阵茫然，一阵又清楚。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把自己带走。她握住裂开的伞柄，另一只手抓住陆小满的腕子，拇指压在他腕侧一道很浅的旧疤上。

“小满？”

少年张着嘴，没能答应。

她又叫了一遍，这次带着哭腔，还带一点恼火：“陆小满，你说句话。”

“妈。”

陆芸把他拉过去，拉得太急，撞翻了装鞋扣的塑料罐。鞋扣滚了一地。陆小满本能地要弯腰去捡，被她抱紧，半天只憋出一句：“有一包刚买的，别踩。”

“踩就踩。”她说。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还是用鞋尖把那包扣子拨到安全的地方。

许照转过身，假装对棚外的雨很感兴趣。他从裤袋里摸出纸巾，只剩最后一张，想了想，递给母子俩，自己用手背擦了擦左眼。

陆芸没有抱很久。她一直抓着儿子的手，转头问许照：“接下来做什么？”

许照把学校的事情讲给她听。省掉了很多解释，只告诉她真实的孩子还在里面，家长看到的顺利日子来自一场出了错的预演；她能认出陆小满，但错误的登记还没有解除。

说到暂存单的截止时间，陆芸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零七。

她脱掉工作围裙，拿起挂在棚柱上的外套。许照以为她要锁工具箱，她却先将鞋架上那几双鞋换了方向，确保雨水不会往鞋口里灌。

“明早孩子比赛。”她说，“总不能让他们穿湿的。”

然后她从桌下拎出一个旧布袋，把电话簿、笔、创可贴和那卷绿色胶带一起装进去。

“这伞先别装回去。”

陆小满应了一声。

“还有九块钱的事。”她说。

少年肩膀一僵。

“回家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