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室在二楼，离礼堂直线不过几十米。

许照和陆小满却跑了三趟同一段连廊。

每一次，尽头都是一扇写着“祝同学们前程似锦”的玻璃门。推开门，便又回到连廊这头。第二次经过时，许照记住了窗台上一块掉漆的铁皮。第三次，陆小满索性把那块铁皮踢歪了。

一分钟后，他们又看见了它。

少年喘着气，额头有一层汗。

“我以前从这里抄近路，没有这么远。”

许照扶着墙，仔细看手里的通知单。那些地址在左眼中挤成一团，只要他急着往前看，字就像游过水底的鱼，很快散开。他把纸贴在墙上，不再同时盯所有文字，只看教务室的那一行。

“这是以前去教务室的路。”他说。

“对啊。”

“但这张单子先去的不是教务室。”

陆小满看向他。

“你们那天交材料的时候，先放哪儿？”

“礼堂后面的准备间。盖章，装袋，然后一起送过去。”

许照闭上右眼。纸上的“礼堂”两个字叠在更靠上的位置，旁边那道短箭头，跟楼道里出口标志的方向相反。

他一直在追最后一个房间号，忽略了原件真正走过的路。

“先回去一点。”

“你不是说你会记路？”

“这次记住了，下次免费。”

他们折回准备间。那里的门歪斜着，屋里堆了折叠椅，一辆放材料的推车停在墙边。推车上还贴着“三年七班”字样的纸条，右边印着一个已磨损的箭头。

许照将通知单放到推车上。

眼前那些拥挤的旧地址，终于和实际的门、走廊、楼梯对上了。他绕过靠墙的一摞椅子，看见一条刚才被遮住的窄道。地面留着细细的车轮印，延伸进另一头没有灯的楼梯。

陆小满看了两秒。

“原来他们从职工通道走。我们不让走这里。”

“现在可以了。”

“你说了算？”

“罚款应该找我。”

少年把伞举高一点，让他们两个人都能躲在伞面下面。

许照起初没明白。等经过楼梯转角，他才看见走廊灯下浮起的白雾。雾里有许多薄薄的标签，写着父母已经确认的新安排：升学方向、性格评估、家庭期望。它们擦过红伞，在伞面上留下水痕，却暂时没落到陆小满身上。

伞柄接缝处还沾着水，外壳上的裂口被他的手掌遮住了一半。

“我妈不买新伞。”陆小满突然说，“只要还能修，她就不买。”

“这把确实挺结实。”

“原来伞尖有毛刺。她怕划到我，把尖剪了，自己手上拉了一道口子。我笑她修东西还不如我，她就说有本事别拿家里的螺丝刀。”

他说完，像是怕许照没有听见，又补了一句：“她肯定记得。”

许照低头，从少年手里接过伞，把伞面往他那边倾了一点。

“那就带着它回去。”

教务室出现在楼梯下面。

门开着半扇，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空白文档中有两列名字，左边是“三年七班原始参与者”，右边是一串替代编号。

鼠标指针自行挪动，缓慢地将左边一行拖到右边。

陆小满的名字变灰了。

少年肩膀一晃，膝盖撞到桌角。许照扶住他，他却抓住桌沿，不肯退出去。

“原册在哪儿？”

许照环视房间。铁柜上方浮着几个叠在一起的地址，他顺着通知单上的签收路线，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都是空的文件夹，标签清清楚楚，内页却已经白了。

不是这里。

他蹲下来，摸柜子下方。左眼眼泪滴在地面，他也顾不上擦。柜脚处有一道划痕，外沿夹着一点红色纸屑。

最后存放的位置，在柜子后面。

两人一起挪开铁柜。柜身沉得出奇，刮着地板，只挪出半掌宽的缝。陆小满脱下外套包住手，伸进缝里，摸了几下，拽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册子。

册子被压得卷了角，上面盖着教务处的蓝章。

翻开第一页，有沈秋的签字。

许照松了一口气，正要接过，门口便多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家长常穿的灰夹克，手里举着接收条。许照本能地看他的脸，却只看见耳朵和发际线，中间像被湿布反复擦过，剩一块平整的皮肤。

陆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接收条伸到许照眼前。

“我来领周策。”

声音从没有嘴的地方传出来。

许照心脏猛地往下一坠。他想叫人，话出口却是：“排队。”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

“我害怕。”许照低声承认。

那人还举着条子。接收对象写的是周策，凭证备注却是“唐音，周三由母亲接回”。下面又压着陆小满的替代编号。

三个人的记录，被拼到了一张领取条上。

许照忽然想起岑今说过的错领。

他不敢碰那个人，先把册子摊在桌面，找到日期。周策因胃疼请假不参加跑操的记录有好几条，那天十一点离校，接走他的是父亲；唐音周三没请假；陆小满的名字在另一页，后面是一笔潦草的“补交联系表”。

“对不上。”

无脸的人又往前走了半步。

许照拿起桌上那枚写着“退回核对”的普通印章。他不确定章还认不认这项工作，可实际的错处已经摊在眼前。他把接收条按到原册旁边，红色印迹盖了下去。

“名字、日期、接送的人，全错。重新核对。”

纸条上的三行字同时晃了一下。

那人停住，像一个动作做到一半才发现东西拿错的普通家长。随后，他的袖子先空下去，整件灰夹克往内一折，连同那张领取条，化作几张没有字的薄纸，落到门边。

许照站着没动。

陆小满拉他的袖子。

“跑吧。”

“同意。”

两人抱着原册奔回礼堂。到门口时，时钟正好跳到两点十七分。

礼堂已经变窄了。

两侧的窗户像被折进墙里，地板上的编号亮起来，将站在中间的孩子分成不同的区域。岑今半跪在地上，一手压着夹了记录的票夹，一手维持红线的位置。她左袖被椅子边缘割破了，露出里面反复拆补的线迹。

沈秋不停地念名字。

每念完一个，孩子就答一声。周策声音发哑，唐音便抬手替他示意，沈秋仍然等到周策自己点头，才往下念。

“拿到了！”

岑今抬起头。

许照把原册放到她面前。她飞快地翻过封面和几处签字，接着在暂存担保单上填下三年七班、三十六名学生、班主任沈秋，合计三十七人。原册编号、通知单编号、乔禾底片的保管情况，也一并写了上去。

“这不是替他们认领。”她将笔递到许照手边，“只是让他们作为同一宗待核案件，保留到本夜六点，不被这里提前拆走。到时归属没核清，担保人也会被共同清退。”

许照看着担保人那一栏。

岑今的指尖压住笔帽。

“我来签。”

“你为什么先把空单给我？”

“让你拿好。我当时没有第三只手。”

许照望了一眼礼堂。一个孩子把校服两只袖子系在同伴手腕上，结打得很笨，因为两只手都在抖。沈秋站在他们中间，点名本掉了一页，她没有时间去捡。

他还想起家里那只多留出来的碗。

四年前，要是有人也肯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个真实的名字，哪怕只替妹妹争到天亮，会不会有哪一点不同？

他不知道。

但此刻面前这张纸是空的。

“登记的东西你来弄。”许照把笔拿起来，“我签字快。”

“许照，别因为——”

“我听明白了。六点。核不清，我跟着一起倒霉。”他顿了顿，“还有罚款，对吧？”

岑今看着他。

“会有。”

“行。至少这项我听着熟。”

他没笑出来，手也并不稳。写“许”的时候，第一笔歪得很厉害，他停了一瞬，继续往下，将两个字写完整，再照自己的领取编号补上了017。

红线在岑今掌下绷直。

她把担保单、原册和在场人员的对应记录夹进票夹，铜铃轻轻一响，地板上那些分散的编号开始收拢。围着孩子的格线没有消失，却不再各自向外移动。一道相同的案号覆盖在三十七个名字后面。

舞台上方的字换了。

【共同暂存，等待核验。】

【本夜截止：06:00。】

许照用手撑住膝盖，过了几秒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岑今把票夹合上，站起来时脚下一软。他赶紧去扶，她先抓住了他的胳膊。

“蹲麻了。”

“我没问。”

“你的表情问了。”

她缓了一会儿，才把许照的胳膊放开。

没人欢呼。孩子们还站在一起，过了很久，才有人试着放下抓疼的手。周策把绑在腕上的校服袖子解开，解到一半又停下，问身旁的人要不要再绑一会儿。

沈秋弯腰，捡起点名本掉下的那一页。

“谢谢。”

许照正想说没事，岑今先开了口。

“还没完。我们要找外面的真实见证人，也要弄清这些替代编号到底怎么接上的。”

沈秋点头，把原考勤册接过去，抱在胸前。乔禾蹲到许照旁边，递来一张纸巾，等他转过脸看她，才说：“你眼睛红了。”

“进灰。”

她指着天花板：“这里没风。”

许照接过纸巾，决定不再维护自己今晚所剩无几的可靠形象。

两点三十四分，岑今问谁愿意跟她试着走到礼堂后门。周策把最后一点饼干咽下去，举起了手。

门外那条通向现实侧门的路仍旧模糊。周策能看见路灯，岑今伸手过去，却摸到一张贴着替代编号的登记页。页上的周策已经被标为“家庭接收完成”。

家里已经有了一个他。

没有纠正这项登记，眼前的人再怎么往外走，都只会被当成多出来的那一份。

他们退了回来。

广播室就在礼堂旁，隔着一扇能够完全打开的双扇门。沈秋让学生们挪到靠门的位置，仍然每隔一阵抬头数人。乔禾把旧毕业照底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调音台边，手掌一直压着袋口。许照坐在矮凳上，听陆小满研究那只接触不良的话筒。

“这个线能修。”少年说，“有接头就行。”

岑今正在查看墙边与广播台相连的端口。新装的灰盒子压住了旧线槽，盒面有市物品保管中心的标记，旁边贴着同样的白塔试点编号。

两点四十分，关着的扬声器突然响了。

“不要拔那个插头。”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动作。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疲惫，却竭力维持平稳。

“那里面有你们刚刚保住的登记。现在拔掉，只会让核验更困难。”

岑今没有收手，也没有继续动。

“梁衡？”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广播室外，走廊的灯依次亮了。一个穿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停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袖口卷起，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色。他看见沈秋怀里的册子，视线停住，又移向桌上的担保单。

许照站起身。

梁衡没有进门。他望着隔壁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孩子，低声说：

“我知道你们想救谁。现在的问题是，你们准备把他们带回哪一种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