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回廊拐角处飘过来，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凝香殿后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惠妃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了身，只见秦慎从回廊那头慢慢踱了出来，朱红色的衣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负着手，姿态散漫而从容。

"娘娘。"   他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面上带着一种看不出深浅的笑意，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向惠妃行了个礼，声音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

"咱家从皇上的养心殿出来，恰巧经过此处，远远就听见娘娘在动怒，可要当心身子，莫要伤及肚子里的心肝儿啊。"

惠妃的眉心跳了一下，脸上的倨傲稍稍收敛了几分，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皇帝体弱多病，太医院的脉案一本接一本，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往养心殿送，可那龙体始终不见起色。

更让人忧心的是，皇帝膝下子嗣单薄，那么多后妃，只有太子刘祁是唯一平安长大的皇子。

现在惠妃肚子里的这一个，若是这一胎能平安落地，哪怕只是个公主，也足以让惠妃在宫里稳稳当当地坐住她的位子。

若是皇子——那便是太子之外唯一的皇嗣，日后这皇位怎么坐，可就说不准了。

正因如此，惠妃这四个月的肚子，比什么都金贵。

她平日里跋扈惯了，可此刻听见秦慎那句"伤及肚子里的心肝儿"，竟觉得后脊微微发凉。

面前这个男人是东厂提督，是皇帝身边最说得上话的人，手里握着整个皇城最让人胆寒的暗卫和刑狱，再说还是个阉人，见了他，总觉得身上凉沁沁的。

惠妃的面色软了几分，弯了弯嘴角，挂上一个温婉的笑容，声音也比方才柔和了不少：

"原来是秦公公，没想到倒把你惊动了。本宫这儿不过是教训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罢了，怎么劳烦秦公公亲自过问。"

秦慎轻轻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被架在半空的沈枝身上扫过，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娘娘说的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可是这个丫头？"

他的下巴微微朝沈枝的方向抬了一下。

惠妃颔首，带了几分试探的意味："正是。拿了不知从哪儿偷来的糕点，跑到本宫宫里来招摇，秦公公你看，那包点心还在地上散着呢——"

"那糕点，"   秦慎打断了她，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是咱家赏的。"

后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惠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翠屏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角的阴影里去。

没想到阿鱼这个死丫头，还真抱上大腿了?

架着沈枝的两个嬷嬷面面相觑，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沈枝的双脚落回了地面，可她腿软得站不住，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秦慎目光落在惠妃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麻的、彬彬有礼的温和，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声音拖得长长的：

"前些日子，咱家收了这个丫头做干女儿，这些糕点不过是干爹赏给干女儿的零嘴儿罢了。"

小孩儿嘛，哪有不爱吃甜食的。

不过他没想到沈枝要带走一些糕点，竟然是想着自己在其他宫的好姐妹。

这种善良在皇宫这种吃人的地方显得很愚蠢。

"原来是一场误会，秦公公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是本宫方才没有问清楚。"

秦慎看着惠妃那副勉强撑着体面的模样，微微颔首：

"惠妃娘娘言重了，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往后若是再在娘娘宫里闯了什么祸，娘娘只管派人来沉璧居知会咱家一声，我亲自管教她，就不劳娘娘动手了。"

他这番话说的客客气气的，可那"亲自管教"四个字落在惠妃耳朵里，却莫名有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

也是，打狗也得看主人呢。

她干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秦公公的人，当然得秦公公管教。"

秦慎这才收回了目光，垂眸看了沈枝一眼，她的肩膀还在抖着，眼眶红肿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转过身，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声音从背影处飘过来：

"走。"

沈枝哆嗦着爬起来，把那包糕点塞进燕歌怀里，冲她使了个"快藏好"的眼色，然后低着头，小跑着跟上了秦慎那道朱红色的身影。

她跟在秦慎身后穿过凝香殿的回廊时，余光瞥见翠屏还僵在原地没有动弹，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被她踩在脚底下的粗使宫女，什么时候攀上了东厂提督这么强有力的大腿。

廊下其他几个宫女也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方才那些冷嘲热讽和鄙夷的目光，在秦慎出现的那一刻就彻底变了风向。

沈枝跟着秦慎一路走出凝香殿，穿过宫墙之间的甬道，一直走到无人的角落里，秦慎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几块糕点都能被人抓着要杖毙。"

沈枝低着头，指尖绞着袖口，听见秦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在宫里也待的时间想必也不短了，怎么还是把自己的善心往不该撒的地方撒。"

沈枝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辩解没有用，他那种人，道理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可她心里头那团委屈越积越大，鼓鼓地顶着她的胸腔，让她喘不上气来。

秦慎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模样，明显就是心中有气但是不敢顶撞他，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惹火上身了，你还想着保护别人，实在愚蠢。"

沈枝的手指猛地蜷紧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知道在宫里施舍善心是最愚蠢的事，可她还是没忍住，那句话像是从胸腔里自己蹦出来的一样：

"燕歌太可怜了……她的手被抽成那样……我给她带点吃的，不对吗？"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秦慎的眼神忽然变了，他微微偏了偏头，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怜？"

沈枝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后脊一紧，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秦慎跟着往前迈了一步，那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得更近了，近到沈枝能闻见他衣袍上沉水香的气息："宫里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沈枝愣住了："您……您有什么好可怜的…人人都怕您……"

我也怕您... ...

秦慎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凉薄，激得她后脊一阵发紧，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滑过她柔嫩的脸颊，像一片薄刃贴着皮肤划过，不疼，却带着一种让人浑身汗毛竖起的冷意：

"我护着你，你自然也要孝敬我。"

有那几分善心，倒不如全部用在他身上。

她拼命地点着头："是……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这样还不够，秦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于温柔的恶劣："怎么个孝敬法？"

沈枝傻眼了，以身相许？她不敢想，也不敢说，面前这个人是个太监，她要是说了"以身相许"，他会怎么想？

"以后，以后出人头地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还希望干爹多提点我一下。"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一些，因为她想，要是她哪一天也能混个什么大宫女当当，手里有了些体面和银两，就再也不用被人踩在脚底下、动不动就要杖毙了。

她抬眼看着秦慎，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光：

"要是我能当上大宫女，就不用再被欺负了，拿到的银两也多一些，到时候一定好好孝敬干爹。"

秦慎看着她这副认真可爱的模样，没有收回贴在她颈侧的手，反而微微加重了一点力道："提点你，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你要做到我接下来吩咐给你的事情。"

沈枝连忙说："您说，您说什么我都做。"

秦慎往前凑近了几分，她浑身一颤，只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那一片细嫩的皮肤，激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可他按在她颈侧的手指稳稳地压着，让她缩不得分毫。

"除掉任何为难你的人和事。"

沈枝不敢去细想这句话的含义。

秦慎没有给她装傻的余地，嘴唇没有离开她的耳廓，两人几乎是耳鬓厮磨："那个为难你的宫女，已经不是第一次为难你了，对不对？"

翠屏，是的，翠屏经常为难她，已经成为习惯了。

她想起翠屏那张刻薄的吊梢眼，想起她那些尖酸的话语和趾高气扬的姿态，也觉得很过分。

可她不敢点头，因为点头之后，她知道秦慎要让她做什么。

她不想杀人。

秦慎看着她那副惊恐的、拼命想要逃避的模样，眼底那层幽暗的光慢慢地沉淀下来，声音温和到让人后脊发凉："那种人，还留着她的命做什么？"

沈枝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想说"不行"，可话到了嘴边，统统变成了一串无声的气音。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今天在凝香殿救她，从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是要她欠他一条命，然后拿这条命来抵。

秦慎看着她那张煞白的、失了血色的脸，，忽然松开了贴着她颈侧的手，漫不经心的说：

"怎么开始呢？"

他目光落下来，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双手上，那双手虽然粗活做多了而粗糙不已，但干干净净的，没有沾过任何污秽。

她的善良和愚蠢不能让她走得太远，一定要扼杀才行。

怎么开始呢。

就先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手沾染上贱命的鲜血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