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知禾吓得将脖子缩回，身子微微往角落里蜷了蜷。

那夜，她选择去了容见辞的书院。

也确定了一件事。

她和容见辞之间那种隐晦的，见不得光的关系，已经开始了。

虽然他什么也没关照。

但她明白，这种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透露半分。

“咚咚咚——”

马车的车窗被叩响。

沈知禾心头微颤，有些慌张。

万一他要同她说话，她要如何应对，才不会被容云珊看出来？

这时，容云珊已经探出了头，恭恭敬敬地问：“大哥，您找我们有事？”

“这个，可是你落下的？”

容云珊抬眸望去，就瞧见他手中握着一根素色的发带。

“不是我的。”

她想了想又道：“兴许是沈表妹的，我问问她。”

容见辞冷冷问：“你说的是谁？”

容云珊指了指马车角落里的沈知禾，“就是寄住在咱们侯府的沈表妹啊，大哥不记得她了？”

容见辞：“有些印象，你问问她。”

容云珊点头，“好嘞，我这就问问。”

心里想的却是：就隔着一扇窗，大哥怎么自己不问的？

还非要她问……

算了，大哥平日里这么凶，她见他都害怕，哪里敢多废话，只道：

“沈表妹，你瞧瞧大哥手上的那根发带，是你的吗？”

沈知禾抬眸，迅速瞄了一眼，“是我的。”

“大哥，她说是她的。”容云珊又递了话。

容见辞冷着一张脸：“给她。”

“好的。”

容云珊接了过来，递到了沈知禾手上。

沈知禾迟疑了一瞬，“谢谢……表哥……”

可感谢的话还未说完，容见辞已经转过身离去。

她悄悄松了口气。

果然，他在人前都装不熟，定然是不想让旁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往后，她得更加谨慎才行。

“哎——”

容云珊长长叹气一声，“瞧大哥这记性，你都住在咱们府里七年了，还不记得你是谁。”

话说到这儿，她才发觉心直口快了一些。

忙改口道：“沈表妹也别见外，大哥就是公务太忙了些，你瞧他平常连咱们姊妹几个都不亲近。”

沈知禾不动声色道：“我与大表哥没说过几句话，他不记得我也很正常。”

再垂头看向那根发带。

那是刚上马车时，被风吹散的。

她想着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怕耽误行程便没有去捡。

倒是被他拾了回来……

而现，这根发带干干净净。

根本不似掉落在地，裹满泥尘的样子。

*

两个多时辰后。

一行人抵达曲山。

老夫人的故交早已打点周全，安排了当地最大的客栈给他们居住。

店中闲客尽数遣散，府中亲卫层层布守在院落四周，戒备森严，只为护他们出行安全。

客栈分为上下两层，陈设雅致，院落花木错落，清幽静谧。

沈知禾主动选了二楼最偏僻的一间小客房。

没别的原因，只因这间房价最便宜。

她素来懂得分寸。

纵使此番出行一切用度皆由侯府承担，可她终究是个外姓孤女，能省则省，不能同府中的公子小姐相比的。

连日车马颠簸，路途劳顿，她入夜便沉沉睡去，一夜安稳。

翌日晨露沾阶，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前来叩门传唤早膳，沈知禾方才起身梳洗。

一楼膳厅临院而建，穿过后院青石小径，绕开盛放的花木，便可抵达。

她原以为自己起得算晚了，定然落于人后，可踏入膳厅才发现，偌大宽敞的厅堂里，竟只有她与端坐主位的老夫人二人。

老夫人见她进来，眉眼带笑，语气闲适地打趣：“瞧瞧这群懒怠的丫头小子，一个个贪睡不起，到头来竟还不如你这个外来的丫头勤快。”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疏离，带着几分客套的轻浅。

沈知禾只垂眸浅浅一笑，无言应过。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再无旁人。

老夫人见余下众人迟迟未至，便随口温和道：“你先用膳吧，不必干等着，饭菜若是凉了吃着伤胃。”

沈知禾应声抬眼，目光轻轻扫过满桌食案。

这才发觉早膳已经全部分配好了。

从前侯府的规矩细致，府中诸位公子小姐的早膳，皆是按着各自口味单独备办，精致讲究，各不相同。

哪怕到了这外乡客栈，也不例外。

近处几案上，可见白米蒸糕、蜜饯果子、桃花酥饼、小笼汤包、清炖乳鸽小汤等等，荤素相宜，摆盘雅致。

唯独她面前的食案，清冷简陋。

一碗清汤素面，汤水寡淡，寥寥几根细面卧在碗底，旁侧仅配一碟清腌小菜，再无别的吃食。

倒不是侯府吝啬苛待。

是她不想麻烦别人，才说自己喜欢吃清汤素面的。

而她真正喜欢吃的，是荠菜馄饨。

心底忽而浮起一段旧忆。

往昔每到初春，母亲便会亲手擀皮，包上满满一碗荠菜馄饨。

鲜嫩的荠菜混着细碎肉末，滚在鸡汤里，盛出来淋上一点香油，热气腾腾，是她最惦念的滋味。

可后来，她寄身永昌侯府后，便再也没有吃过……

寄人篱下，俯仰由人。

能有一口饭果腹，于她而言，便是万幸。

哪有脸面提什么要求？

指尖攥紧衣摆，她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轻声婉拒：“老夫人，知禾还不饿，稍等片刻无碍的。”

此时，老夫人转头同身侧丫鬟交代琐事，似乎没有听到她所言……

沈知禾垂头，只端端正正坐着，安静地候在原处，再也没说过话。

沉寂片刻，膳厅外的珠帘被人抬手撩开。

容见辞身形挺拔，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踏入膳厅。

他身后，还紧跟着笑脸盈盈，喋喋不休的刘清宁。

老夫人目光落去，笑着开口：“我还道纵然旁人贪睡，你素来自律，定然会早至，今日怎会迟了的？原是一早陪着刘丫头在外头闲逛了？”

容见辞神色冰冷，语调淡漠疏离：“祖母，只是路上偶遇。”

一旁的刘清宁却半点无未出阁女子的羞怯矜持，落落大方上前，笑着道：

“侯老夫人，这客栈院落曲折，廊道迂回，清宁初来乍到总辨不清方向，只好厚着脸皮缠着容哥哥，劳他带我熟悉一遍路况。”

老夫人闻言含笑，但那笑容却只浮于表面，未达眼底。

她看向身侧的长孙，温声叮嘱：“出门在外，你便多照拂些刘丫头，切莫怠慢了客人。”

容见辞没说话，只沉默立在原地，周身冷冰冰的。

老夫人继而催促：“好了都别站着了，快快入座吧。都是自己人，就别那么讲究分不分桌了。”

容见辞的眸光扫视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坐在了沈知禾对面。

老夫人咦了一声，“辞哥儿，你怎么坐了老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