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惊妤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天光透过花窗落在被子上，一格一格的，像谁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坐起来。

头发散了一肩一背，乌泱泱的，发尾垂到腰窝，衬得那张刚睡醒的脸越发白净。

她抬手拢了拢，随手拿了根檀木簪子松松绾了个髻，趿着拖鞋去洗漱。

镜子里映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清水似的五官，偏偏眉眼间凝着一点冷，像三九天的湖面上结的薄冰。

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她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刷牙，洗脸，拍水乳。

动作不急不慢的，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样，有条不紊。

吃完“早饭”——其实已经下午一点了，赵惊妤坐在梳妆台前发了会儿呆。

秦野的作息她大致知道。

这人自律得像个闹钟，早上六点半起，七点健身，八点半到公司，中午应酬多半安排在十二点半，饭后要么继续谈事，要么回办公室处理文件。

约在御庭，又是这种不清不楚的“明日”，按他的习惯，多半是下午三点以后才有空。

三点多过去，正好。

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旗袍，按色系深浅排列，从月白到鸦青，从藕荷到绛紫，都是上好的料子，苏绣的、缂丝的、香云纱的，每一件都做得极合身。

她翻了两下，指尖停在一件厚绒旗袍上。

墨绿色的底子，暗纹织的是缠枝莲，绒面丰厚，触手温润，是去年冬天在瑞蚨祥定做的，做好后一次没穿过。

她把那件抽出来，又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内搭，外面搭了件烟灰色的短款皮草，狐毛领子蓬松柔软，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

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青玉簪。

那簪子是爷爷早年收的，和田青玉，水头极好，通体一色，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

她拿在手里看了两秒，搁在梳妆台上。

头发太长了。

她站在镜前，把散着的头发拢到脑后。

青丝如瀑，垂到腰间，发质好得惊人，一根分叉都没有，灯光打上去像一匹黑缎子。

她侧了侧身，觉得这样披着也行，但到底正式了些，又把头发盘起来。

盘得很松，簪子斜斜一插，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着像是随手为之，其实位置角度都是讲究过的。

然后她坐下来化妆。

其实她平时很少化。皮肤底子好，白得透亮，连粉底都可以省。

今天也只是描了描眉，涂了点豆沙色的口红，眼尾扫了一层极淡的胭脂。

就这么几下，镜子里的人就变了，那张脸原本是冷的，素着时像画上仕女，现在多了两分活气，眉眼间那点疏离还在，却添了三分说不出的韵致。

不笑时端庄，若笑一下，怕是满室生辉。

她自己看了一眼就站起来，拿包，穿鞋，出门。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御庭。

车子从胡同里出来，拐上二环，午后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她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跑，心里没什么波澜。

到御庭时三点刚过。

赵惊妤推开旋转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氛味。

大堂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坐着，靠窗那排沙发几乎没人。

她没去前台问秦野在哪个包厢，也没给他发消息催。

她径直走到一楼靠里的休息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包搁在旁边，解开皮草搭在扶手上。

服务生过来，她点了杯美式。

咖啡很快送上来，白瓷杯，冒着热气。

她把杯子拢在手心里，微微侧头，看窗外的雪景。

御庭的一楼休息区朝南，大片的落地窗正对着一个小型园林。

假山石上覆了厚厚一层雪，几株腊梅开了，鹅黄色的花骨朵从雪里探出来，暗香浮动。

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微苦，回甘。

不急。

楼上，秦野靠在包厢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他今天来得早，两点就到了。

这间包厢是他长年定的，说是包厢，其实更像一间小型办公室，会客区、办公区、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吧台。

装修得低调但极有质感，深色木饰面，暖光灯带，隔音一流。

他翻了翻手里的并购方案，又看了眼表。

三点零七分。

还没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停留在昨晚，他发的那句“明日我在御庭大酒店”，下面是她回的“知道了”。

之后他没有再发，她也没有再问。

没有“几点”，没有“好的”，干净利落得像一笔已经完成的交易。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其实那份方案他早上已经看过两遍了，数字都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是做个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赵惊妤来或者不来，其实都不影响什么。

两家联姻的事已经过了明路，板上钉钉。

她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但他还是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暗着。

三点十五分，门忽然被推开了。

秦野抬起头，眉头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他这间包厢从不接待不速之客，服务生都知道规矩。

但推门进来的人显然不是服务生。

冯兰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樱桃红的羊绒大衣，衬得整个人明艳张扬。

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正红，头发烫成大波浪，往门框上一靠，笑吟吟的：“秦总，没打扰到你吧？”

秦野放下手里的文件，表情没怎么变：“冯小姐。”

冯兰径直走进来，也不等他招呼，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动作很自然地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爷爷说有些事想和你谈谈，让我过来接你一趟。他老人家在老宅等着呢。”

她说完，歪了歪头，笑得坦荡：“正好我没事，就自告奋勇跑一趟。你不会嫌我唐突吧？”

秦野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冯老爷子要见他。这个时间点，这个安排，意思再明显不过。

昨晚他父亲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赵栝要退了，冯家势头压不住，秦家夹在中间，得想清楚站哪边。

冯兰今天来，是带话，也是表态。

他垂着眼，过了几秒才抬起来。眉头刚才那一下拧得极轻，此刻已经松开了。

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也平平的：“好。稍等我几分钟，我随你去。”

冯兰笑得眼睛弯弯的：“不急，你慢慢来。”

秦野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对话框还是干干净净的。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今日有事，改天再约。」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站起来拿外套。

冯兰也起了身，顺手帮他理了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围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楼下。

赵惊妤手机震了一下。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来看。

屏幕上跳出秦野的名字，八个字，一个逗号，句号，连个“抱歉”都没有。

她看了两秒。

有事，改天。嗯。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继续喝咖啡。

咖啡已经温了，苦味淡了些，但喝到嘴里还是涩。

她没觉得生气，甚至没觉得失望，只是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算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准备喝完最后一口就走。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没回头，但听见一个女声，嗓音清亮，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爷爷在老宅等着呢，咱们直接过去吧。”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嗯。”

那声音太熟了。

赵惊妤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偏了偏脸，余光里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她身后走过。

男人穿深灰色羊绒大衣，背影挺直，步子迈得很大。

女人走在他身侧，樱桃红的衣摆扫过沙发边缘，几乎擦着她的椅背。

秦野。

冯兰。

他们没看见她。她坐的位置在大堂最里侧，旁边有一盆茂盛的龟背竹挡着，加上她今天穿了浅色的衣服，和沙发靠垫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从她身后过去，径直走向大门口，服务生替他们推开门，外面的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引擎在冷空气里吐着白雾。

赵惊妤捏着咖啡杯的杯柄，指节微微泛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收到那条消息时心里平平静静的。

可此刻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冯兰跟在他身侧走出的那两步，那两步走得很自然，像走了一百遍。

她忽然觉得有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烧得她嗓子发干。

她一向觉得自己脾气好。爷爷教她涵养，教她克己，教她喜怒不形于色。

她也确实做得很好，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她都能端住，不慌不忙的，连林晚棠都说她“冷血得不像活人”。

可这一刻，她真想骂人。

骂秦野八辈祖宗。

赵惊妤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她动作还是稳的，拿包，穿皮草，理了理领口。

只是转身的时候步子急了些，头上的青玉簪子松了一下。

她没注意，大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簪子从发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一头青丝哗地散下来，像一匹墨色的绸缎铺了满背，发尾垂到腰间，黑得几乎反光。

她低头去捡。

弯腰的瞬间，旗袍的腰线绷紧，绒面贴住身体，从肩到腰到臀，勾勒出一道极流畅的弧。

她捡起簪子，直起身，随手拢了拢头发，也没再盘，就这么披着往外走。

服务生替她开门。

冷风灌进来，她微微缩了下肩，但脚步没停。

门外那辆迈巴赫已经走了，只留下一道车辙印在雪地上。

她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门坐进去，报了老宅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胸口那口气还没散。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秦野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

「秦野，你大爷。」

没发。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删了，锁屏，把手机丢回包里。

秦野，本小姐记住你了！

前一刻。

御庭大酒店，二楼。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两个男人并排站着。

柳屿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斜靠在窗框上，眼睛盯着楼下大堂的方向。

沈砚霆站在他旁边，手里没端杯子，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散，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

“啧。”柳屿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沈砚霆偏了偏头。

“没想到啊。”柳屿歪着嘴笑，朝楼下大堂扬了扬下巴，“能在这儿看到这么一出好戏。秦总陪伴佳人，被赵大小姐抓包。

你看看，刚才那个穿红衣服的是冯兰吧？冯家最近跳得欢，这是准备把秦野也收了？”

沈砚霆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大堂里，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从休息区走出来。

烟灰色皮草裹着纤长的身段，步子迈得比一般闺阁千金大了些，但丝毫不显粗鲁，反而有一种利落的从容。

“底下那个就是赵大小姐。”柳屿八卦地说，压低了声音，“赵栝的孙女，赵文峰的独女。

京圈里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追她的人排到后海去了，没一个能近身的。是不是光看背影就很美？”

沈砚霆没接话。

是很美。肩平颈长，腰细腿长，走路的姿态像一株风里的白杨，挺直而有韧劲。

但也就如此。美则美矣。

他正要收回目光，楼下那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旋转门的光晃了她一下，她微微侧了侧脸。

就那一个侧脸。

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眉眼的距离，恰到好处，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太淡。

皮肤在冬日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一点豆沙红，是整张脸上唯一的暖色，像一幅雪景图里落了一瓣红梅。

柳屿明显愣了一下。

沈砚霆也停住了。

然后，她头上的青玉簪子掉了。

“叮”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她的头发散下来，乌压压地铺了满背，发尾扫过腰窝。

她低头去捡，弯腰的弧度极美，从后颈到腰椎，一条流畅的曲线，像书法里那一笔最妙的弧钩。

柳屿倒吸了一口气。

“乖乖……”他喃喃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下，手里那杯香槟差点洒出来，“我终于知道秦野为什么答应跟她联姻了。整个京都的贵女，在她面前都得黯然失色。要是我有机会……”

他咽了口唾沫，“天天哄着供着我也乐意。尤其是这种清冷美人，要是肯给我三分笑意，我这条命给她都行。”

他说完，转头看向沈砚霆。

沈砚霆已经收回了视线，低垂着眼帘，手指在裤袋里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语气很淡，“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商讨一下。”

然后大步离开了窗边，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柳屿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这就走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楼下，赵惊妤已经出了旋转门，只留下一道窈窕的背影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他咂了咂嘴，嘀咕了一句：“不愧是沈爷，这都不动心。还是说……”

他眼珠转了转，自己乐了，“还是说他压根没看够，怕再看下去走不了了？”

没人回答他。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把御庭门前那排车辙印一点点填平。

柳屿把香槟一口闷了，追上沈砚霆的步子：“哎，等等我，刚才说到哪儿了？那个合资公司的股权架构……”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此刻，赵惊妤的车已经上了二环。

她靠着车窗，闭着眼，头发散在肩头，被车内暖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不知道刚才有两个人看了她一场好戏。

她只是觉得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晚棠：「怎么样怎么样？见了没？」

赵惊妤睁开眼，打了两个字。

「没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陪我去雍和宫。」

林晚棠秒回：「？？？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赵惊妤没再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闭上眼。

车子驶过雍和宫桥，从车窗里能看见那一片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雪后的夕阳里泛着暖暖的光。

她忽然想去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