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之后。

裴府，书房。

桌案上的书卷还停在原地那一页，已经有大半个时辰没翻过。

裴鹤轩搁下书卷。

窗外那株海棠树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来人。”

守在廊下的小厮应声推门进来，垂着手等吩咐。

裴鹤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今日可有人来？”

小厮愣了一下，“大人指的是……”

裴鹤轩不说话了。

小厮跟了他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连忙回过味来。

“回大人，今日九公主那边没有来人。”

“往常这时候九公主的花差不多该送到了，今儿倒是稀奇，怕不是……”

他觑着大人的脸色，斟酌着说下去：

“怕不是九公主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

裴鹤轩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面色没那么难看了。

而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台外头那株海棠是他亲手栽的。

养了三年，枝叶繁茂。

入秋之后花虽谢了，枝形却依旧好看。

他伸手折了两枝下来。

枝干上还挂着几片深红的秋叶，配着苍劲的枝条，倒比花开时更有滋味。

“拿去。”

裴鹤轩把花枝递给小厮，“退回去给九公主。”

小厮捧着花枝，整个人呆住。

结结巴巴地说，“可、可这也不是九公主送来的啊，是大人您自己折的……”

裴鹤轩已经起身往外走。

“照做便是。”

小厮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了回去，揣着那两枝海棠进宫去。

......

瑶华宫。

萧瑶睡到日晒三竿，刚起床门外就传来小宫女急促的脚步声。

隔着帘子禀报：

“殿下，昭妍郡主来了，说要求见公主。”

萧瑶眉头一竖。

嘚。

最不想看见谁，谁偏要来。

绿萝见她脸色不好，主动提议，“殿下，要奴婢去把人赶走么？”

萧瑶啧了一声。

“怎么能这么没礼貌呢？”

绿萝愣住，眨巴了两下眼睛。

公主方才说什么？

没礼貌？

公主您之前可是看谁不爽就让谁滚蛋的。

上个月还当着礼部侍郎家小姐的面把茶水泼人家脸上，就因为人家夸了一句裴太傅风姿卓绝，殿下忘了？

萧瑶没理会绿萝困惑的眼神。

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一本正经道：

“来者是客，请到正殿奉茶，本公主这就过去。”

绿萝应了声“是”。

萧瑶深吸一口气。

昭妍郡主就是半年后拿着证据入宫告发她身份的人。

那证据从哪儿来的她不知道。

如果她和郡主成了朋友呢？

郡主总不好意思告发自己的好闺闺吧？

无论如何，能拖一天是一天。

萧瑶一踏进正殿，就看见一个端庄的身影坐在客座上。

昭妍郡主生得好看。

柳叶眉，桃花眼，鼻梁挺秀。她今日穿了条樱粉色的长裙，腰封束得纤细，坐在那里就是“赏心悦目”四个字。

萧瑶笑盈盈脚步轻快地迎上去。

亲亲热热地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妍妍，你来啦~”

昭妍郡主：“？”

“你梅事吧？”

萧瑶：“咱们之间还叫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多见外~”

“你叫我瑶瑶呀~”

“你来找我玩，我可太高兴了，今日天好，要不咱们去御花园逛逛，还是你想尝尝我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

萧箐妍被她拽着晃了两下，嘴角抽搐了一下。

“桂花糕里放毒了是吗？”

萧瑶眨着大眼睛看她，十分无辜。

“没有呀，我就是想你了嘛，以前对你态度不好，是我太任性了，妍妍你别跟我计较，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说着还亲昵地在她手臂蹭了蹭。

萧箐妍：“……”

不堪入目。

她嫌弃地把自己的胳膊从萧瑶手里抽出来。

本来还打算和她说一件重要的事。

这回直接给恶心没了。

萧瑶看她见鬼一样跑开的背影，逐渐疑惑。

把人吓跑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很和蔼了啊？

绿萝欲言又止。

“殿下……殿下是不是昨夜撞着什么东西了？”

萧瑶白了她一眼。

“你才撞着东西了。”

“那殿下怎么……对郡主那般……慈祥和蔼？”

萧瑶叹了口气。

幽幽说道，“人嘛，总要学着长大。”

绿萝更慌了。

刚送走昭妍郡主，外头又有个小宫女急急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捧东西。

“殿下，裴太傅那边又退东西回来了。”

萧瑶眉头一皱。

“退什么退，本公主早就不送了。”

小宫女捧着那两枝海棠，支支吾吾的，“奴婢也不太清楚，裴太傅那边主动送来的，说是退回来给九公主。”

萧瑶不耐烦地伸手接过来。

看也懒得看，往地上一丢。

抬脚踩了两下。

“什么破花，本公主不稀罕。”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得零落的花瓣。

“绿萝，陆将军平常一般都在哪儿？”

绿萝想了想，“回殿下，陆将军一般在京畿校场练兵。”

萧瑶点点头。

“走吧。”

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

将军府手握兵权，国之重臣，重要的是，将军府就只有陆铮一个独苗苗。

陆老将军早些年沙场战死，陆老夫人也因病走了，没有婆媳关系，没有妯娌关系。

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没人管束。

爽歪歪。

要是她真能嫁进将军府，陆铮那个老实人，肯定能保她。

还有九天，她得再接再厉。

“绿萝，拎一盒糕点。”

“是。”

京畿校场在城外西郊。

占地极广，旌旗猎猎。

萧瑶的马车停在营门外时，守卫的兵士认出了公主的徽记，连忙放行。

萧瑶掀帘下车，绿萝提着食盒跟在后面。

校场里尘土飞扬，一队队兵士正在操练，枪戈林立，喊杀声震天。

萧瑶的目光从那些赤膊挥汗的兵士身上一一扫过。

这个肩宽。

这个腰窄。

这个胳膊结实，这个腿长。

赏心悦目。

这个也可以，那个也可以。

她一边看一边点头，心情登时好了不少。

绿萝在后面伸头探脑：“殿下，您看什么呢？”

“看风景。”

萧瑶的目光最终锁定了校场中央那道最周正英挺的身影。

陆铮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正在指点兵士枪法。

阳光下，他额角渗着一层薄汗，棱角分明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沉稳又挺拔。

萧瑶眼睛一亮。

提裙就往里走。

绿萝在后头小跑着追。

萧瑶走到离陆铮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起脸，声音甜甜的。

“陆将军，本公主又来看你啦~”

声音不大。

但偌大的校场，忽然就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