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泠脸色难看至极，却碍于场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

脸上又羞又恨，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满场的人谁不知道阎恣年这张嘴有多损，敢跟他对着来的，向来没什么好下场。

单善和乔语冰对视一眼，肩膀抖得像是筛糠，硬是憋着没笑出声。

钟浩南在旁边也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赶紧咳了两声掩饰，转头假装研究天上的星星：“额，那啥……今晚维港的海景真不错啊。”

裴清远眉头拧紧，终究还是站了出来，将凌泠护在身后，语气尽量平和：“恣年。”

“泠泠也是关心则乱，说话没顾及，你别往心里去。”

“大家今晚难得一聚，不必伤了和气。”

他转向凌泠，声音放软了几分。

“好了，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说罢，便半揽着她的肩，状似自然地要将人带离这片是非之地。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牵动了阎恣年的情绪。

“裴总倒是护妻心切。”

只听得男人不咸不淡开口，语调懒散却带着刀锋般的凉意，漫不经心。

“不过裴总最好还是管好自己未婚妻的嘴，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阎恣年极为冷淡地瞥了眼二人，眼睫如鸦羽，像是在看什么死物。

“今晚是时暮雪的接风宴，不是给谁特意宣扬婚讯的场子。”

“至于关心则乱，我看不出你们哪里关心——”

他扯了下唇，略带了些嘲讽，“乱，倒是挺乱的。”

一句话，撂得满场寂静。

“你……”

裴清远铁青着脸，面色彻底沉了下去，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

“啧啧啧，阎公子这回是真急了，年上牛逼。”

乔语冰摇头晃脑地感慨，满是今晚吃瓜吃得心满意足的欣慰。

“可不是嘛。”

单善两眼放光，“按照这剧情走向，我已经闻到了暗恋的味道，分明是蓄谋已久！”

“行了行了，两位福尔摩斯。”

时暮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轻轻推了两人一把，作势要赶人。

“已经很晚了，都回去洗洗睡吧。”

说罢也不等她们反驳，先一步朝休息室走去。

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即笑成一团，撵着追了上去。

乔语冰：“我的大公主，你别不信，年上就是牛逼呀。”

单善：“我家里就有两个年上无偿供我吃穿，不过控制欲确实是有点强了。”

时暮雪：“那我每周都在替上周的自己处理烂摊子算不算年上牛逼。”

“……”

那天晚上，时暮雪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当时，小姑娘才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她偷偷写了一封情书，打算给裴清远，结果刚翻过他家花园的墙头——

“干什么呢，堂堂公主殿下，学人翻墙做贼？”

就看见阎恣年倚在墙根底下，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看好戏的痞样。

少年只比她大一岁，个头却已经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

“……不关你的事。”

时暮雪涨红了脸，把信拼命往身后藏。

阎恣年眼尖，瞄见那信封，唇角勾起促狭的弧度，忍不住轻嗤。

“情书啊？写给谁的，你不怕你爸妈发现你早恋啊？”

“你别管……”

她话音未落，信就被他一把抽走。

“还给我！”

时暮雪跳起来去抢。

奈何被他高高举过头顶，怎么够都够不着，急得眼眶都红了。

阎恣年笑得嚣张，还有心思拍拍她的头顶：“我家碎纸机好像正好缺点东西吃。”

说完真就大摇大摆地拎着信走了。

时暮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

“阎恣年，我恨死你了！”

阎恣年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恨我才好，公主，恨着恨着就该长记性了。”

梦境一晃，又切到了十六岁那年，裴清远生日。

她郑重其事地包好给他准备的礼物，准备第二天亲手送过去。

结果却发现礼物已经被阎恣年重新包装过，卡片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他的名字。

她气得不行。

“帮你检查了一下，没有危险品。”

少年歪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转着笔，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我帮你送给他比较合适。”

时暮雪咬牙切齿：“阎恣年，你是不是天生见不得我好！”

“对。”

他答得干脆，眼底却掠过她看不懂的情绪，“见不得。”

“阎恣年，你是不是有病！”

“骂啊，继续骂。”

阎恣年挑眉，“反正骂我也比你眼睛只黏在别人身上强。”

时暮雪当然不懂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后来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重演，比如她好不容易等到和裴清远约会的机会，总会被他半路横插一脚搅黄。

时暮雪不知道阎恣年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像一座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大山，横亘在她和裴清远中间。

梦境最后停在了四年前那个雨天。

她站在裴清远向凌泠告白的那个礼堂外，浑身湿透，心也跟着碎成了一片一片。

就在时暮雪以为自己要一个人这么站到天荒地老的时候，一把黑伞遮盖下来。

阎恣年撑着伞，脸上没有半分她熟悉的痞气与张狂，只有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得冷冽的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嘲笑她，奚落她。

甚至还伸手替她擦掉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湿意。

“早告诉你，他配不上你。”

那一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冲上时暮雪头顶，压过了所有的委屈和心碎。

打心底认定，阎恣年就是她这辈子甩都甩不掉的克星。

她瞪他，倔强地梗着脖子。

“阎恣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你根本不懂。”

“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最恶毒的人！”

梦里的阎恣年怔怔地看着她，黑伞微微一晃。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砸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时暮雪一个人躲进酒吧，灌了自己半瓶威士忌，喝到眼前发虚。

再有意识的时候，是被人半拖半抱地弄进车里。

阎恣年黑着脸，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一路没跟她说一句好话。

“时暮雪，你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

她迷迷糊糊地哼笑。

突然，时暮雪来了劲，踮起脚，眼睛都没睁利索，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身酒气，蛮不讲理，笨拙又莽撞。

她那时候脑子里那点残存的清明，竟然是报复的快意。

该死的阎恣年。

恶心死他，膈应死他，气死他，让他平时那么欠揍！

他一定觉得这个吻是天大的冒犯，足以让他嫌弃到骨子里。

时暮雪果真感觉到怀里的人瞬间僵住，呼吸一顿，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连挣脱都忘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家伙该有多讨厌自己啊。

这么想着，她得逞地笑了，一头栽进了他怀里，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