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收拾妥当，季凛川从厨房出来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失态。

客厅里，季闻安正趴在爬行垫上玩小汽车，嘴里念念有词：“妖怪，看我的无敌旋风霹雳大车——嗡嗡嗡嗡！漂亮公主，由我保护！”

所谓的“妖怪”，不过是一只又丑又小的青蛙玩偶。此刻正歪倒在垫子上，红舌头长长地耷拉出来，模样寒碜。

“漂亮公主”则是一个金发芭比娃娃，被端端正正安置在小椅子上，腰板挺直，头顶别着一枚亮晶晶的小发卡。

这两个玩偶，还是当初一家三口去游戏城时抓来的。

那天季凛川原本只打算陪着，不玩。

谁知道，他站在机器前随手一抓，就抓到了这只青蛙。

季凛川看了一眼，嫌它丑，随手就丢给了安安。

徐瑞珍想抓芭比娃娃，连抓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急得原地跺脚，转身就去拧季凛川的胳膊。拧一下不算，还连拧了好几下，怪他站在旁边不帮忙，害她出糗。

最后，到底还是让她抓到了。

可一抓上来，徐瑞珍的兴趣也跟着散了。芭比娃娃被她随手塞给了安安，自己扭头就去看别的好玩的了。

那时候，季闻安把青蛙胡乱往兜里一揣，两只小手捧着芭比娃娃，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看了好半天，忽然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说：“妈咪，这个娃娃跟你一样漂亮。”

徐瑞珍的心思早被旁边的新鲜玩意儿勾走了，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季凛川的目光始终紧紧黏在徐瑞珍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但他到底分了一丝神在儿子那边，听见这话，连头都没转，只淡声回了一句：“没有，你妈妈最漂亮。”

客厅里，季闻安毫不客气地推着小汽车，从青蛙玩偶脸上直直碾了过去，随即手舞足蹈地欢呼：“哇哦！妖怪被我打倒啦！公主你不要害怕，我来保护你了！”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芭比娃娃抱进怀里，小嘴凑上去“啵啵”亲了好几下，嘴里还振振有词：“公主我保护，妈咪我也保护。妖怪走开，爸爸也走开。”

季凛川：“……”

他有心说点什么，可看着儿子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要知道，没破产之前，季凛川专门给安安建了座小型游乐园。滑梯、海洋球、小火车，全都搬进了家里的花园里，就是想着他不用出门也能玩。

破产后，房子很快被贴了封条。他们搬得仓促，安安以前的玩具几乎一件都没带走。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忙着给徐瑞珍收拾衣服、包包和首饰，根本顾不上一个孩子的东西。

如今，这孩子却只能趴在旧垫子上，玩一辆便宜的小汽车。

季凛川抿紧唇，指尖微蜷，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蹲下身，扯了扯嘴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爸爸要去上班了。你一会儿自己洗漱，不要打扰妈妈，可以吗？”

季闻安正忙着新一轮“拯救公主”的行动，头也没抬，只挥了挥小手：“知道啦，爸爸去挣钱吧。我一会儿自己洗脸刷牙，不会去打扰妈咪的。”

季凛川站起身，没再多言。长腿迈开，几步走到门口，掌心扣住门把手。刚要按下，动作却顿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客厅，落在主卧紧闭的房门上。像是想透过那扇门，再看一眼里面的人。

片刻后，季凛川收回视线，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怕惊扰了谁。

——

“啦啦啦，我爱洗澡。洗澡让我变得香香，香香的，妈咪喜欢香香的小孩子，啦啦啦。”

老房子的门板薄，隔音差。

稚嫩的童声从卫生间里飘出来，直接打断了徐瑞珍的思绪，她猛地回过神来。

安安在洗澡？

徐瑞珍站起身，循声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越靠近，那歌声就越清晰，像只小黄鹂似的，一句接着一句。还夹杂着哗哗的水声和盆底与地面摩擦的轻响。

徐瑞珍在几步外停下，试探着开口：“安安，你在洗澡吗？”

话音刚落，里面的歌声戛然而止。

随即响起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像是小孩手忙脚乱地在扶什么。紧接着“哐当”一声，盆翻了，东西滚了一地，叮铃咣当响成一片。

徐瑞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眉心微蹙：“安安，你还好吗？”

“好，我好的很！妈咪你不要进来，千万不要进来！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洗澡！”

季闻安手忙脚乱地去扶地上的小盆，声音又急又大：“妈咪你不要进来，千万不要进来！我自己可以洗，我是男子汉了，可以自己洗澡！”

隔着一道门，什么也看不见。

徐瑞珍有些放心不下，但还是尊重他的意愿，没有硬闯，只在外面站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有没有摔到哪里？季凛川呢？他没给你洗澡吗？”

“爸爸去工作了。”季闻安飞快地答，“我马上就好了，妈咪不要担心。”

工作了？

徐瑞珍愣了一瞬，站在原地想了会儿，才从乱糟糟的记忆里翻出这个时间点的事。

家里如今确实缺钱。外面欠着两百万的债没有还，她又不出去工作，安安还要上学，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季凛川一个人身上。

没办法，他白天在同学的公司里上班，晚上就骑着辆不知道倒了几手的破旧二轮车，学着别人跑外卖，补贴家用。

徐瑞珍咬着手指甲，忧心忡忡地坐回沙发上。

两百万。

她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欠的两百万，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很大的债务。对于破产后的季凛川而言，更是沉重的大山。

可他却一次都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甚至提都没有提过一句。

徐瑞珍垂下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却酸得厉害。

“妈咪，我快洗好啦！”

安安欢快的声音再次从卫生间里传来。

徐瑞珍回过神，连忙“哦哦”应了两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更多以前的事。

安安是早产儿，刚生下来时，在保温箱里住了很久。从那以后，他的大小事情几乎全由季凛川一手包办，徐瑞珍从没有插过手。

不是不想管，是当时她自己也在ICU里走了一遭，底子虚得厉害，出院后又在床上躺了很久。

季凛川那段时间几乎住在医院里，公司、病房、新生儿科三头跑。要处理工作，要照看孩子，要照顾她，还要忍受她毫无缘由的打骂，甚至经常被医生叫过去，一遍遍听那些让人心惊的注意事项。

后来出院，徐瑞珍心宽，身体恢复得不错，也没落下什么产后抑郁。

反倒是季凛川，瘦了整整二十斤，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变得格外警觉，甚至有些被害妄想，总觉得哪里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要害她和孩子。

尤其是看到新闻里那些“保姆看护不周、孩子夭折、母亲嚎啕大哭”的报道时，季凛川几乎感同身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捂着眼睛，半天不说话。

所以安安出生后，家里虽然请了阿姨，可大部分时间，阿姨都只负责照顾徐瑞珍。

孩子几乎是由季凛川亲手抱大的，喂奶、哄睡、换尿布，样样都来。

再大一些，他干脆把安安带去公司，一边看文件，一边时不时低头看婴儿椅里的孩子。

因为这个，季凛川推掉不少应酬，也因此错失了好几个大项目。

不知怎么，这事传到了季老爷子耳朵里。

听说，季老爷子当时当着众人的面，拐杖重重磕在地上，怒不可遏，骂徐瑞珍是蛇蝎心肠，不配为人母，也不配为人妻。

这话不知怎么，又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到了徐瑞珍耳朵里。

她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炸了，摔了手边一只茶杯，破口大骂：“服了，季家老爷子年纪一大把了，还管孙子房里的事？闲得慌就去养老院躺着，别成天指手画脚！”

徐瑞珍只图一时痛快，却忘了祸从口出。

果然，不出半日，这话又被人原封不动、甚至添了几分颜色地传了回去。

具体怎么说的，不得而知。

反正到最后，季老爷子气得当场撅了过去，连夜被送进了医院。

消息传来时，徐瑞珍正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她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怕得要命。

到底年纪小，没经过事，生怕自己真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那可就完了。

季凛川从医院回来时，额头破了，嘴角也带着血，发丝凌乱，整个人却一声不吭。

徐瑞珍一见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都快飞了，指尖冰凉地攥住他的衣角，嘴唇翕动半天，硬是挤不出一个字。

可季凛川进门后，只是先仔仔细细将徐瑞珍上下看了一遍，确定她没事，半跪在她面前，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放低声音，像哄小孩一样哄她：

“没事了。老爷子好得很，打我的时候中气十足，手劲儿大得很。”

“没事。”季凛川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别怕，没人怪你。”

徐瑞珍被他半搂在怀里，听着他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紧绷了整晚的神经才终于松开。她没说话，睫毛颤了颤，竟就那样睡了过去。

季凛川没动，就那么坐在地上，让她靠着，直到她呼吸彻底平稳下来。

其实细细回想起来，他们之间也并非没有温情。

只是每次日子刚刚好过一点，感情刚刚升温一些，外界就会突然跳出些人和事，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们硬生生推开、拆散。

误会越积越深，距离越拉越远，最后，一步步走到了无法挽回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