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砸在脸上生疼。

江野在泥泞的土路上狂奔，脚上的旧布鞋早就跑丢了一只，他干脆光着脚在烂泥里踩。

冬至的冻雨透骨凉，可他浑身都在冒热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世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就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梦茹，念念，你们千万别做傻事！

等我！

跑过村口的老槐树，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的草垛子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拽住了江野的军大衣。

“哎呦卧槽，谁特么瞎跑！”

黑影骂骂咧咧地稳住身子，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江野的脸。

“江野？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老子正准备上你家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江野定睛一看，是村里的二流子牛赖子。

这孙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烂赌鬼，平时没少跟江野凑一桌推牌九。

江野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急促：“滚开，我现在没空理你！”

他抬腿就要走，牛赖子却不依不饶，横跨一步挡在路中间。

“没空？你少特么跟我来这套！”牛赖子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揪江野的衣领，“你欠老子的两百多块钱赌债，打算什么时候还？今天你要是不拿钱，哪儿也别想去！”

两百多块钱，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一笔巨款，够一家人吃喝好几年了。

可江野现在哪有心思管什么赌债？

他满脑子都是那锅掺了老鼠药的毒饺子！

时间每过一秒，林梦茹和女儿就多一分危险。

“我说了，我现在有急事！”江野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死死盯着牛赖子。

牛赖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还是继续骂道：“急事？你能有啥急事？赶着去投胎啊！老子告诉你，今天不给钱……”

“我草你吗的！”

江野彻底急了，一声怒吼打断了牛赖子的话。

他猛地弯腰，从泥水里摸起半块砖头，连犹豫都没犹豫，转身就朝牛赖子砸了过去。

砖头擦着牛赖子的头皮飞了过去，砰的一声砸在后面的土墙上，碎成几块。

牛赖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呆呆地看着江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平时虽然混蛋，但一打架就认怂的江野吗？

此时的江野，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滴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说了，老子现在有急事！”

江野指着牛赖子的鼻子，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

他顾不得去看牛赖子是什么反应，转头再次扎进黑夜里，像疯了一样朝着村子对面的茅草屋狂奔。

牛赖子瘫坐在地上，看着江野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

终于到了林梦茹的茅草屋前。

屋里透出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

江野冲到门前，连气都来不及喘，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直接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屋里的景象，瞬间映入江野的眼帘。

家徒四壁的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

林梦茹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她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刚出锅的野菜饺子。

她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吹气，准备喂给坐在炕上的女儿念念。

念念才四岁，饿得面黄肌瘦。

她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饺子，张开了干瘪的小嘴。

“别吃！”

江野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打翻了林梦茹手里的碗。

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气腾腾的饺子滚落了一地。

林梦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她惊恐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江野，身子止不住地往后缩，下意识地把念念护在怀里。

可当她看清江野那张熟悉的脸时，眼里的慌张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那是彻底心如死灰、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留恋的平静。

“江野，你又来干什么？”林梦茹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空洞得可怕。

“家里已经没钱了。”

“最后那点卖粮食的钱，连带着过冬的棒子面，不是都被你拿走去推牌九了吗？”

“你还想要什么？要我们的命吗？”

江野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沾满泥土的毒饺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他在路上被牛赖子多耽搁半分钟，如果他跑得再慢一点。

这锅毒饺子，就会被她们娘俩吃进肚子里。

前世的悲剧，就会在他眼前再次重演。

江野的心脏狂跳不止，后怕的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在心里疯狂地庆幸自己没有晚到。

林梦茹见江野盯着地上的饺子看，误以为他是饿了，来抢吃的。

她惨然一笑，赶紧开口：“江野，你赶紧走吧。”

“这个饺子没你的份，是我和念念的。”

“我们娘俩好几天没吃顿正经饭了， 你不会是这顿饭也要和我们抢吧？你赶紧回去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江野的天灵盖上。

他的内心瞬间被无数种情绪撕扯着。

酸楚、愧疚、悔恨、心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哪怕现在的江野，他是个混账，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

哪怕他把这个家毁了，把这个女人逼到了绝路上。

哪怕林梦茹都这么恨他了。

可是在这最后的关头，她明明知道饺子里有老鼠药，却还是不让他吃。

她宁愿自己带着女儿走，也不愿意拉着他这个罪魁祸首一起下地狱。

这个傻女人，到死都在护着他！

“梦茹……”

江野的嗓子彻底哑了，眼泪夺眶而出。

他大步走过去，张开双臂，一把将林梦茹和念念狠狠地抱进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她们就会像前世那样永远消失。

“你干什么！放开我！”林梦茹用力挣扎着，眼神依旧冰冷，“江野，你别演戏了，没钱了！”

江野没有松手。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泥土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江野哭得像个孩子，他松开一只手，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力，清脆的巴掌声在破屋里回荡。

没几下，他的嘴角就裂开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我是畜生！我是王八蛋！”

“梦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梦茹呆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江野这副模样。

在她的记忆里，江野永远都是蛮横无理、自私自利的。

念念被吓坏了，她看着江野脸上的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丫头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去抓江野的手腕。

“爸爸……爸爸别打自己了……”

“流血了……念念害怕……”

江野停下动作，看着女儿那张面黄肌瘦的小脸，看着她眼里怯生生的泪水。

他的心像是被刀子在一片一片地割。

这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年纪，却跟着他受尽了苦难，连顿饱饭都没吃过。

江野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女儿瘦弱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哪怕是拼上这条命，也一定要弥补她们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