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清河村被一层薄雾笼罩。

柳玉梅家破败的东厢房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沉寂。

炕头上散落着几件浆洗起毛的旧衣裳，一个灰布包袱皮摊开在中央。

柳玉梅手脚极快，抓起两件换洗衣服和几双旧布鞋，尽数塞进包袱，打上死结。

昨日何秋生当众撂下狠话，声称要还清八万块钱高利贷。

八万块，在清河村是一笔巨款。

何秋生是个常年需要自己救助的穷小子，从哪里去搞八万块钱？

柳玉梅彻夜未眠。

龙哥是镇上有名的狠角色，手下全是亡命徒。

今日若是交不出钱，那帮人必然会把何秋生大卸八块。

她必须走。

领着秋生远远离开清河村，去南方进厂打工。

她转过身，手探入枕头下，摸出仅存的三百块零钱，仔细塞进贴身衣兜。

正准备出门去找人，院门外发出一声轻响。

何秋生单手插兜，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脏麻袋，大步跨进院子，直奔正屋。

“秋生！快走！”

柳玉梅几步冲上前，双手拽住何秋生的胳膊，死命往外拖拽。

“包袱我全收拾妥当了，咱们趁着村里人不注意，顺着村后那条土路翻大青山，先去县城火车站躲躲。”

何秋生双脚生根，纹丝不动，任凭柳玉梅使出全力拉扯。

“去火车站做什么？”

“逃命啊！你昨日打伤了龙哥的人，他们绝对会来报复！”

“八万块本息，咱们就是卖血也凑不够，留在这里等死吗！”

柳玉梅急得双脚直跳，额头挂满细密汗珠。

何秋生反手扣住柳玉梅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回屋里。

“玉梅姐，我讲过，这账有我来还。”

“你还个屁！兜里拿出五块钱都费劲，你们爷俩少在我这里蹭吃蹭喝了？”

“这可是八万块，能天上掉下来的吗！”

柳玉梅用力甩脱何秋生的手，双眼泛起水雾，声调拔高。

“嫂子清楚你心疼我，可咱们这种平头百姓斗不过那些流氓，快跟我走，晚些必定会被他们堵住！”

何秋生轻叹一声，转身将肩上的麻袋甩在火炕上。

砰！

一声沉闷的闷响。

炕桌上的几个粗瓷茶碗被震得嗡嗡作响。

“钱全凑齐了，一分不少。”

何秋生解开麻袋口的粗麻绳，动作不急不缓。

“什么钱？”

柳玉梅狐疑地看向那个沾满山路泥土的破麻袋。

她大步走过去，双手捏住麻袋边缘，用力往两边一扯。

一捆捆扎得整齐划一的红色钞票，毫无遮掩地撞进她的视线之中。

柳玉梅嘴巴微张，呼吸骤然停滞。

她举起手背揉了揉双眼，再次定睛看去。

红色纸张！

全是崭新的一百面值大钞。

银行封条完好无损，足足占据了大半个袋子空间。

何秋生抓牢麻袋底部，单手发力往上一提。

哗啦！

两百捆百元大钞倾泻而出，堆积成一座小山，直接铺满了半个火炕。

浓郁的油墨味充斥在狭窄的土屋之中，驱散了原本的霉味。

柳玉梅脑中嗡嗡作响，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跌坐在炕沿上。

她伸出略带颤抖的双手，抓起一捆钞票，指尖传来真实的纸张触感。

真钞。

“秋生……”

柳玉梅嗓音发颤，脸色煞白如纸。

她猛然转头，目光惊恐地看着何秋生。

“你……你去抢信用社了？”

何秋生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姿态轻松。

“抢哪家信用社能弄来两百万？”

“两百……万？”

柳玉梅双眼翻白，险些晕厥过去。

她突然跳下炕，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窗前。

砰！

两扇木窗被她重重合上，木插销直接插死。

刺啦！

碎花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挡住外面所有的光线。

她反身冲到屋门前，咔哒一声落下厚重的铁门栓。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似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昏暗的光线里，柳玉梅冲到炕头针线笸箩前，抓起一把生锈的裁缝大剪刀，几步跨回何秋生身前。

“玉梅姐，你干什么？”

“你这小兔崽子！你不要命了！”

柳玉梅压低声音，挥舞着剪刀，急得直掉眼泪。

“城里的信用社？还是县里的大金店？你杀人了？”

她根本不给何秋生插话的机会，一把揪住何秋生的衣领。

“听着，等警察上门，你只管说钱全是我抢的，人就是我杀的！”

“我这就找绳子把你捆在柱子上，对外宣称我挟持了你！”

“你还年轻，还没娶妻生子，嫂子烂命一条，死不死没什么！”

柳玉梅举起剪刀对准自己的手臂，作势便要划下伤口伪造现场。

何秋生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个平日里抠门泼辣的女人，遇到大事，第一反应永远是不顾一切护着他。

他抬手捏住剪刀的利刃，轻易将其夺下，随手扔在一旁的桌面上。

“我遵纪守法，不会去抢劫，也没有伤人。”

柳玉梅指着满炕的钞票。

“放屁！你当嫂子是三岁稚童！这可是二百万，咱村里头，所有人加一起都没有这些钱！”

“九爷那个老酒鬼兜里从超不过五十块钱，你凭什么能挣两百万！”

何秋生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点燃。

“九爷那老头子，私下里藏了不少好货。”

何秋生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淡。

“他在床底挖了个地洞，里面藏了一株祖传的野山参，少说有百八十年份。”

“我昨日进城，碰巧遇见同仁堂到处收极品药材，这物件稀罕，那帮城里的大老板抢着要，当场付了两百万现金。”

柳玉梅愣在原地，嘴巴半张。

“野山参？两百万？”

“千真万确，同仁堂的老掌柜亲自验的货，正规买卖。”

何秋生拍了拍炕上的钞票。

“这下能把高利贷平账了吧。”

柳玉梅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紧绷的神经舒缓了好久，终于松懈下来。

“老天爷啊，九爷那老不死竟然藏着这等奇珍异宝，我平日还给他赊账买酒，真是瞎了这双眼。”

她一边骂着，一边扑到炕上，将那些钞票揽入怀里。

“发财了，咱们手头宽裕了，能在镇上买个大门面，还能给你寻个漂亮城里媳妇！”

此时，东厢房外的土墙根下。

一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草垛后撒尿。

这人是王大强。

算是清河村首富，镇上的小包工头。

他本意是清早来寻柳玉梅的晦气，逼她交出地皮抵债。

隔着薄薄的土墙，屋内的对话一字不差落入他的耳中。

王大强提上裤子，绿豆大的眼睛里爆出贪婪的精光。

“祖传百年野山参？两百万现金！”

他咽下一口唾沫，心脏狂跳不止。

何秋生那个穷光蛋竟然发了这等大横财！

两百万巨款！

王大强暗自盘算。

必须把这笔横财弄到手。

他蹑手蹑脚离开墙根，快步朝村外跑去，准备摇人。

屋内。

柳玉梅不知从何处找来几个黑色大塑料袋，准备将钱分装藏进地窖。

“秋生，这钱绝对不可存进镇上的信用社，人多眼杂，容易招惹是非，咱们先埋在地下，等风头过去再去市里大银行存。”

何秋生靠在椅子上，看着忙碌的柳玉梅，嘴角挂着笑意。

轰隆隆！

一阵汽车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清河村的宁静。

四五辆破旧的面包车卷着漫天黄土，横冲直撞，直逼柳玉梅家破败的院门。

急刹车声刺耳无比。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成碎片。

十几个光着膀子，纹着青龙白虎的汉子，提着明晃晃的钢管和开山刀，鱼贯涌入院内。

带头的中年男人留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嘴里叼着雪茄，满脸横肉。

镇上高利贷头目，龙哥。

他一脚踩在院里的破水缸上，大声叫嚣。

“姓何的！给老子滚出来！你废了我三个兄弟，今天要十万块钱外加一条胳膊，少一样，老子扒了你的皮！”

屋内的柳玉梅脸色骤变，手中的钞票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