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细品那句“还有谁”背后的深渊有多黑，秦卫东那台名为“中央督导组”的绞肉机，已经朝着汉东的暗网，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秦卫东给的线索极精准。

周明远手下的人，办事效率更是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个名叫方德海的关键“中间人”，就被牢牢锁定在雷达上。

方德海，四十七岁。

名片上印着“某跨境咨询公司华东区总代”，背地里却是专门替汉东这帮权贵洗钱、搞海外身份规划的“白手套”。

赵瑞龙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账，有一大半是从他这把漏勺里淌到太平洋对岸去的。

在赵家的权力生态圈里，方德海顶多算个高级提线木偶。

但这年头，木偶也有木偶的生存哲学——替主子干脏活，最怕的就是事后被当成夜壶一脚踢碎。

所以，方德海有个极其优良的工作习惯：他私藏了一个绝不上网的独立硬盘。

原始委托书、往来邮件、打款凭据，甚至连跟大人物应酬时的录音，都按年份文件夹理得整整齐齐。

他管这玩意儿叫，免死金牌。

……

督导组敲门的时候，方德海正满头大汗地跪在地毯上，往那只二十八寸的日默瓦行李箱里拼命塞他的爱马仕皮带和百达翡丽。

茶几上摊着两本护照，手机屏幕亮着，机票订的是三个小时后飞温哥华的国航直飞航班。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

“谁啊？”方德海像触电一样弹起来，猫着腰凑到可视门铃的屏幕前。

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手里甚至还提着两袋红富士苹果，笑得很和气。

“方总，物业的。楼下住户说您家洗手间漏水，把人家天花板泡了，我们来看看管线。”

方德海狐疑地皱了皱眉。

他犹豫了一下，把防盗门按开了一条缝：“我没用洗手间啊，你们是不是搞错——”

话音未落，一只硬皮皮鞋已经稳稳卡住了门框。

门被一股大力推开，两个年轻人行云流水地闪身进屋，“砰”地一声反锁了大门。

领头的年轻人目光越过方德海的肩膀，扫了一眼地上还没拉上拉链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护照，乐了。

“方总，别忙活了。”

年轻人从胸口掏出工作证，在方德海眼前不紧不慢地晃了一下，“温哥华这两天暴风雪，航班大概率延误。您那条爱马仕皮带再这么硬塞，折痕可就恢复不了了。”

“中央督导组。”

年轻人收起证件，指了指门外，“走吧方总，换个地方，请您喝口热茶。”

方德海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真皮沙发上。

地上的行李箱“啪”地一声扣倒，里头的高档衬衫散了一地。

……

三个小时后，督导组驻地，第二审讯室。

没有想象中的死扛到底，也没有“我要见律师”的无理取闹。

方德海倒豆子的速度，比厨房大妈剥蒜还利索。

“领导，我都交！我全交！”

方德海哆嗦着手，把那块比他命还重要的黑色移动硬盘推过桌面，

“我就是个赚差价跑腿干活的！钱是赵瑞龙出的，我顶多收了点手续费啊！”

技术人员立刻接上电脑。

旧委托书、资金流向图、确认受益人的往来邮件……跟祁同伟在那个雨夜交出的残存凭据一碰对，严丝合缝，完美闭环！

谁掏的钱？赵瑞龙。

谁得的好处？梁群峰的长孙。

谁在中间牵线？方德海。

这条利益输送的链条，此刻在督导组的屏幕上，干净、透明得就像玻璃缸里的金鱼。

消息传回汉东省委家属院梁家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

汉东政坛的“活化石”梁群峰，这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在听到“方德海被带走”这六个字时，他手里那把盘了十年的紫砂壶，差点砸在黄花梨的茶几上。

老头子靠在太师椅上，立刻开始拨电话。

第一个，打给自己的好大儿梁伯衡：“不管你在哪，十分钟内，滚回我书房！”

第二个，打给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御用大律师：“老陈，当年那笔海外学费的事，如果现在想撇清，怎么做最稳妥？”

电话那头的律师沉默了足足两秒，声音透着苦涩：“老领导，现在想补钱已经晚了。这案子的死穴是，只要督导组能证明，您家里对这笔钱的来源和性质‘知情’，那这就是铁板钉钉的受贿。不知情，是唯一的活路。”

第三个电话，梁群峰打给了一位在京城的高位，想探探秦远舟的底线。

对面的声音压得极低，：“老书记，秦卫东那是什么人？出了名的活阎王！他现在坐在京州，连沙瑞金的账都不买，我去求情？我带什么去？带两斤雨花茶去给他老人家润嗓子吗？赶紧自查吧！”

嘟——

三个电话打完，梁群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砰！”

门被猛地推开，梁伯衡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头上还挂着虚汗：“爸！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省里还在开会呢！”

“开你妈的头！”

梁群峰爆了句罕见的粗口，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个平时在汉东颐指气使的儿子，“我问你，当年赵家给浩浩付钱的时候，是你跟方德海对接的，还是赵瑞龙直接办的？！”

梁伯衡脸色一白，眼神下意识地躲闪：“是……是赵瑞龙那边全权安排的。我们就是顺便给方德海发了个确认邮件，核对了一下浩浩的学校信息和收款账户。”

“核对信息……”梁群峰痛苦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在法律上，你核对了账户，就等于你不仅知情，还参与了接收！

所谓的“不知情”，在证据面前简直是自欺欺人！

“补救！马上补救！”

梁群峰拄着拐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把这几年浩浩的学费，按汇率折算成本息，以你媳妇的私人名义打给赵家名下的冻结账户！口径统一：这是亲戚借款，我们绝不知道那是黑钱！”

梁伯衡擦了擦汗，声音发虚：“爸，秦卫东能信这套说辞吗？”

“死马当活马医！”

梁群峰猛地转头，“对了，方德海那边，你最近没跟他联系吧？”

梁伯衡喉结滚了滚，声音比蚊子还小：“前天……我让人给他带了句话。就是让他别乱说话。如果有人查，就把事情统一咬定是赵瑞龙单方面安排的，把我们家摘出来……”

客厅里瞬间死寂。

只有墙上那座德国老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敲击着神经。

梁群峰只觉得脑供血不足，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你用什么方式带的话？”

“微……微信。”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客厅里响起。

梁伯衡一百七十多斤的身子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瞬间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个红印。

“你是猪吗？！！”

梁群峰枯槁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指着儿子的鼻子，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人家中央督导组就差把监听器直接安你脑门上了！你这个时候去找关键嫌疑人串供？！

你用的还是微信？！你怎么不去汉东省台的新闻联播上，点播一首《串供进行曲》啊？！

腾讯的服务器给你备份得明明白白的，你是嫌秦卫东收拾你找不到切入点是吧！！”

梁伯衡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梁群峰颓然跌回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忽然意识到，以前在汉东，他梁群峰的面子就是王法，他的名字就是免死金牌。

可现在，在这局棋里，他的面子，连一笔外汇都付不起了。

“去找高育良……”

梁群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里透着绝望，“马上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到底向督导组交代了我们多少东西！”

“爸，育良他……他前天就不接我电话了！”

“那就滚过去跪在他家门口！”梁群峰怒吼，“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