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车内的空气，仿佛在刘老三说出“我不要钱”的那一刻凝固了。

苏晴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眸，此刻写满了惊愕与不解。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为钱不择手段的，有为利勾心斗角的，却从未见过有人能面对价值百万的真金白银，说出“不要”两个字。

她看着眼前的刘老三，这个男人衣着朴素，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劳作的痕迹，看起来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庄稼汉。但此刻，他那双清亮而平静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晴瑛的心中，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

“刘大叔，您说笑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这几样药材价值连城，我不能白拿。您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她宁愿刘老三狮子大开口，提出一个天价，也不愿面对这种“免费的午餐”。因为她深知，免费的，往往才是最昂贵的。

刘老三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苦涩和无奈。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条件，而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讲故事的平淡语气，开口了。

“苏老板，你可能不知道，就在半个多月前，俺还是个有三十万存款，准备安安稳稳养老的庄稼汉。”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沙哑。

苏晴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要说的，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俺是个光棍，一个人过了半辈子，孤单惯了。村里有个寡妇，叫徐冬梅，长得……很漂亮。”说到“漂亮”两个字时，刘老三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她突然对俺很好，给俺送吃的，帮俺缝衣服，说俺一个人不容易，想跟俺搭伙过日子。”

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苏晴瑛冰雪聪明，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她看着刘老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中没来由地一软。

“俺信了。”刘老三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俺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以为是老天开眼，晚年能有个伴。俺甚至都想好了，把那三十万存款都取出来，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结果，就在俺被她灌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她叫来了一帮人，为首的，是镇上的混混，叫张大彪。”

“他们把俺打了一顿，然后说俺意图强暴她，让俺赔三十万精神损失费，不然就报警，让俺下半辈子在牢里过。”

“俺一个老实人，最怕的就是丢脸。俺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俺……就把钱给了他们。”

故事讲完了。平平淡淡的语气，没有过多的渲染，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苏晴瑛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身上，总萦绕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沉重。她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拿出如此珍贵的药材，却说不要钱。

因为，钱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要的，是公道，是尊严！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晴瑛看着刘老三，这个男人在讲述自己最屈辱、最痛苦的经历时，没有流一滴泪，没有一句咒骂，只是平静地陈述。但正是这份平静，才更让人感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和绝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戒备和审视，是多么的可笑和浅薄。

“所以，您想让我帮您……对付他们？”苏晴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不。”刘老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对付他们，俺自己来。俺只是想请苏老板帮俺一个小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请你，帮我把徐冬梅和张大彪，引到县城来。”

苏晴瑛的美眸微微一凝：“引到县城？”

“对。”刘老三点头，“徐冬梅这个女人，贪得无厌，又爱慕虚荣。张大彪是个混混，胆大包天，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什么都敢干。俺想请苏老板你，设一个局。”

“比如，就说‘闻香小筑’需要采购一批特殊的山货，或者别的什么，开出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高价。然后，把消息想办法透露给他们。只要他们来了县城，到了你的地盘上，剩下的事情，就不用苏老板你操心了。”

听完刘老三的计划，苏晴瑛彻底震惊了。

她原以为，刘老三会请求她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去报警，或者找人去教训张大彪。却没想到，他的计划如此周密，如此狠辣。

他不是要简单的报复，他是要设一个局，一个让那对狗男女自己钻进来的、插翅难飞的局！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受到惩罚，更是要用他们自己的贪婪，来将他们彻底毁灭！

这一刻，苏晴瑛看着眼前的刘老三，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寒意。这个看似憨厚老实的男人，其内心深处，竟隐藏着如此深沉的城府和决绝的狠意。

但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这个男人，很有魅力。

一种饱经风霜、从地狱里爬出来后，依旧挺直腰杆的独特魅力。

“刘大叔，您知道吗？这样做，您自己也会有风险。”苏晴瑛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张大彪是地痞流氓，把他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俺知道。”刘老三平静地回答，“但俺不怕。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吗？俺连死都不怕，还怕他一个混混？”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苏晴瑛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她看着刘老三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这个忙，我帮。”

她没有问刘老三到了县城后具体要怎么做，也没有问他有什么后续的计划。她只是选择相信他。

这是一种直觉。一个能拿出价值百万的药材只为复仇的男人，一个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男人，绝不会是一个鲁莽无谋的人。

“这几样药材，您真的……就这么送给我？”苏晴瑛看着篮子里那三样稀世珍品，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送你了。”刘老三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就当是……给苏老板的定金。事成之后，俺还有重谢。”

“刘大叔，您太客气了。”苏晴瑛摇了摇头，她看着刘老三，忽然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冰山解冻，雪莲绽放，让整个车厢都为之明亮。

刘老三看得有些呆了。

他之前见过苏晴瑛的微笑，但那只是礼貌性的、极淡的笑。而此刻的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欣赏，一丝亲近，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刘大叔，您别叫我苏老板了，听着生分。”她看着他，柔声说道，“您要是不嫌弃，就叫我晴瑛吧。我……可以叫您三哥吗？”

三哥？

刘老三的心，猛地一颤。这个称呼，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美得让人窒息的脸，感受着她那双明亮眼眸中的真诚，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那颗因为仇恨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仿佛被这声“三哥”，轻轻地融化了一角。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好……晴瑛。”

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和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瞬间消失了。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生意伙伴，更像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甚至，还有点别的什么。

“三哥，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记一下。”苏晴瑛拿出手机，报出了一串数字，“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我，二十四小时随时都可以。”

她看着刘老三，认真地补充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安排得天衣无缝。一个星期之内，我保证让他们自己，高高兴兴地走进你为他们准备好的笼子。”

一诺千金。

刘老三看着她那双充满自信和智慧的美眸，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