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书房陷入安静。

谢临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停了，眼底好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这些话，你从前从未讲过。”

时瑶叹了一口气：“人只有经历一些事后才会幡然醒悟。”

谢临:“若离去，你去哪里？如何生计？”

时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如今天下太平，我有手有脚，总能寻一份事业。”

她试着补了一句，“你若觉得亏欠，给我一笔银子，我也不至于活得太差，省得丢了谢家的脸。”

谢临淡笑了一下：“可以。”

时瑶眼睛一亮。

这就成了？

“想做什么便去做。若缺银子，就去库房支，以我的名义取。”

时瑶眨了眨眼，愣了足足两息才反应过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走，离开谢家。”

谢临又重新动笔，蘸墨，低头写他的公文去了:“在外头置院子？”

“不是，是字面意思，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回？”

“...不回。”

“那去哪？”

去哪她哪儿那么快计划好，再这么你问我答下去，没完没了了。

她干脆挑明，“是离婚。你给我放妾书，然后咱们一拍两散，往后各不相干。”

“威胁里也包含这一条？”

时瑶感觉这男人好像听不懂话，她耐着性子道：“真没人威胁我，纯粹是我想开了，我自愿走。”

“我不信。”

“你——”

时瑶唰的一下起身，瞪着桌案后的男人，“你故意的！”

谢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故意什么？”

“故意装听不懂！

时瑶三两步来到桌案前，双手撑在桌上盯着他:“我为我白天说的话道歉，对不起。这样你消气了吗？”

“没大没小，听不懂。”

她咬了咬后牙槽，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主君。白天的事是妾身不对，妾身认错，可以吗？”

“嗯，态度不错。”

“那可以给我放妾书了吗？”

“不给。”

她眉头瞬间一皱：“为什么？”

“不想，不给，字面意思。”

“你就不怕我继续闹事，让你每天都不安心？”

“闹吧，热闹。”

“......”

时瑶趔趄了一下，感觉所有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

眼前这个男人，不论她说什么都一副温吞寡淡的模样，软硬不吃，只知道批折子，批批批！像滩死水，仿佛任何东西扔下去都溅不起一滴水花。

离婚对他有什么坏处？

“我收回我刚才的道歉。”她说。

谢临：“翻脸可真快。”

时瑶纠正：“是你捉弄我在先，我拿你做借口，咱俩算扯平。”

“所以呢？”

“所以，”她咬着腮肉想了想。

谢临看着她：“这是在当场想？”

被看穿心思，时瑶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想到不知如何反驳他，就更加郁结。

窗外雨声愈发密集。

眼前少女脸上气鼓囊当，一双杏眼漆瞳滴溜转，似乎在绞尽脑汁想扳回一局。

这幅表情倒是新鲜。

从昨夜到现在，脸还是那张脸，言行举止却像换了个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怎会轻易将她放走。

谢临提笔落墨，不等她回应，“再不走，一会儿该打雷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隐隐闷雷声。

时瑶喉间一滚，神色微微发紧，还有点意外。

他怎知她怕雷...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鼻间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往外走。

推开门时，元朗还杵在廊下。

时瑶从他面前经过，又重重“哼”了一声，甩袖下了台阶，碧儿忙撑伞追上去。

元朗一脸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转身进了书房。

谢临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笔，神色淡淡的。

“爷，”元朗掩上门，“林姨娘走了。”

谢临嗯了一声。

元朗犹豫了一下:“爷叫盯着林姨娘，今日她除见了太夫人，便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让人进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盯紧她。”

“是。”

元朗应了，又问:“爷觉得林姨娘有什么问题？”

谢临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骤雨难歇，树叶被砸的噼啪作响。

“还不好下定论。”他说。

顿了顿，他看向元朗，脸上看不出情绪:“我不自由？”

元朗一愣，随即正色道:“爷是朝中重臣、太子太傅，手持重权，陛下都敬您三分；爷又是家主，世家之首，家产万贯。毫不夸张地说，放眼京城，没有爷做不到的事。”

谢临缓缓收回目光，看不出情绪，“下去吧。”

元朗颔首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书案前的人垂眼望着桌上摊开的公文，过了片刻才重新落笔。烛光将他的影子映在壁上，沉静如山，可窗外忽然泄进一缕风，晃了晃烛火，那影子短暂晃动一瞬，随着风离去，很快又恢复如初。

时瑶走到半路，隐隐听见远处传来叫声。

“嗷——”

黑夜里夹杂着雨声，听着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什么动静？”她问。

碧儿道:“听说小四爷今日猎了一匹狼，这应是狼嚎。”

小四爷，二房长子，原著里谢家那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把狼拉回府里养着，确实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这声音，倒让时瑶想起她的傻狗。

也不知道它一狗在家怎么样了。

时瑶搓了搓手臂，加快了脚步。

晚上她照旧塞着棉花入睡，滚雷如期而至，趁隙而入，过往记忆跟着翻涌。她紧闭双眼，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然而喝下去的那碗补汤此刻也开始起作用，外热内惊，折磨了她一整夜。

翌日天蒙蒙亮。

谢临与谢太夫人请安后准备上朝。

刚出院，见一丫鬟匆匆过廊。

一旁的元朗道：“爷，是林姨娘身边的丫鬟，好像叫翠微。”

元朗会意，叫住翠微，“何事匆忙？”

见是主君，翠微拐了个弯上前行礼：“回主君，是姨娘身子不适，奴婢正要去求见太夫人。”

这是谢临定的规矩。

先前林姨娘常假病引他过去，次数多了，他便下令诸如此类之事全由太夫人处理，无需禀他。

现在同样的事发生，他自然不会多问。翠微和元朗都是这么想的。

“是何缘故？”谢临问。

二人同时看向他，皆面露诧异。

翠微：“还不清楚。早时醒来就发了热。”

“现下如何？”

翠微声音低了些：“...迷迷糊糊，哭得厉害。还，还…”

元朗:“还什么，把话说明白。”

翠微把头低得更低：“想必是烧地厉害，还说了些对主君不敬的话。”

谢临原本要出门，换了个方向，留下一句:

“去听听。”

“爷，朝会…”

元朗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远了。

他转头对翠微道:“这次不必惊扰太夫人，去叫府医。”

说罢便追了上去。

翠微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理了理袖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