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要清洗的衣物不多，谢蘅月还是把三个人换下的外衣全抱到井边。

陆临舟要帮忙，她只让他提水，自己坐在矮凳上慢慢搓洗。

陆临舟看着她脸色，忍不住提醒：“你去休息，我来吧。”

“奴婢坐着洗，不费力，陆侍卫还是去里屋伺候殿下吧。”

听见她又这样说，陆临舟忍不住抱怨：“每次你说不费力，最后都要出事。殿下今日已经问了三次，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谢蘅月动作顿了顿：“奴婢该如何回禀殿下？”

陆临舟摊了摊手：“你若没吃，我可不敢替你说谎。”

谢蘅月只好放下衣物，回偏殿服了一颗药。药放了三年，药性已经很弱。她休息片刻，觉得胸口无碍，才重新出来晾衣服。

没想到晾衣时一阵冷风扑来，心悸忽然发作。

封承砚正在看江南舆图，就听到“哐当”一声。他立刻推门出去，只见湿衣散了一地。谢蘅月扶着廊柱，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呼吸急得说不出话。

陆临舟先一步赶到，追问药在哪里。谢蘅月抬了抬手，却没能指明方向，双腿已经软了下去。

封承砚走下台阶，将她接住。隔着衣袖，他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谢蘅月，药呢？！”

“枕下……”

陆临舟听到后立刻去取。

封承砚把人抱进偏殿。床上只有一床薄被，屋里比院中暖不了多少。他将谢蘅月放下，接过陆临舟递来的药盒，却发现盒盖卡住了。

封承砚问她平日怎么开，谢蘅月喘得厉害，仍想把药盒接回去。他侧手避开，直接用小刀撬开了木扣。

盒里只剩几颗颜色发暗的药丸。

“吃几颗？”

谢蘅月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手指比了“一”。封承砚把药送到她唇边，又扶她喝水。

过了许久，谢蘅月的呼吸才慢慢缓下来，唇色仍透着青白。

封承砚握着药盒，声音沉了些：“这就是你说的不碍事？若今日没人看见呢？”

“奴婢……咳咳……可以自己服药。”

“你刚刚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蘅月知道瞒不过，只能解释：“这种情形不常有。以前只要及时服药，半刻钟就能缓过来。”

“今日这般，算及时？”

谢蘅月自己也有些心虚，没有答话。

封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木盒。木扣早已受潮变形，连他都要用刀才能撬开。她若独自发病，的确未必来得及。

封承砚让她以后用布袋装药，随身带着。谢蘅月还担心做事时掉出来，他已经冷声道：“药掉了可以再捡，命掉了捡不回来。”

谢蘅月没有再争。她闭了闭眼，缓过一点力气后，又问：“衣裳还在外面，下雨了没有？”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那些衣裳？”

“西宫没有替换的棉衣，奴婢担心殿下冻着……”

封承砚看了一眼谢蘅月：“孤去收。”

封承砚将药盒放在床边，转身出了偏殿。

谢蘅月愣了一下，撑起身想拦。陆临舟按住她肩膀，让她躺好：“如今这里没有别人。殿下只是收几件衣裳，也不是不会做事。”

谢蘅月透过窗缝看向院中。封承砚正弯腰捡起一件湿透的中衣，袖口落进泥水，他又重新拿去井边冲洗。

曾经的太子大概从未亲手收过衣裳，更不会有人让他做这些。可他没有因身份受辱而发怒，只是生疏地把每一件衣物搭好。

谢蘅月忽然觉得，自己当年记住的那句质疑并没有记错人。

院中，封承砚把散落的湿衣一件件捡起来，搭到廊下，动作不算熟练。

等他再进偏殿，谢蘅月已经能坐起来了。

封承砚一进门就命令她：“以后不许自己打水，让陆临舟来。”

谢蘅月还想拿陆临舟要守着他来推辞，却被一句“打水用不了多久”堵了回来。

“西宫只有三个人，奴婢若连这些都不做——”

“没人让你什么都不做。”封承砚打断她，“补衣、烧水、整理屋子，哪一样不是事？你若再逞强倒在院里，才是真的添乱。”

谢蘅月听出他话中的恼意，低声保证这一次当真知道，不会再独自逞强。

封承砚看了她片刻，拿走空茶碗：“睡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谢蘅月忽然问：“殿下还怀疑奴婢是装病吗？”

封承砚脚步一停。

她声音很轻，并没有怨怪，只是明白他一定查过。

“不疑了。”他说。

这是她进西宫以来，他第一次给出这样明确的回答。

比起安慰，这句话更让她安心。

谢蘅月轻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在宫里许多人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只会装作从未发生。

“孤疑你，本就是事实。如今查清楚了，也没有必要继续装作不知。”

谢蘅月点头。封承砚见她还撑着坐，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现在可以睡了吗？”

她这才躺下。

封承砚走出偏殿，手上还沾着她额角的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停了片刻才用帕子擦去。

谢蘅月闭上眼，紧绷多日的心也松了一点。她在掖庭犯病时，最怕听见的不是责骂，而是别人说她装病偷懒。封承砚起初也怀疑，却愿意亲眼看，愿意查清楚，最后也肯承认自己疑错了。

傍晚，她醒来时，窗边放着半碗温水。院中传来木桶磕上井沿的声响，陆临舟正在打水，脸色比与人动刀时还难看。

封承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药盒。

“最快多久能弄到新药？”他问。

陆临舟压低声音：“三皇子已经留意她。现在从外面送药进来，只会告诉他们，她可以拿捏您。”

院中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封承砚才道：“先想别的办法。她不能一直吃这些旧药。”

“殿下，属下多问一句。”陆临舟道，“您是怕她死在西宫惹来麻烦，还是当真担心她？”

封承砚看向他。

“属下去打水。”

陆临舟提起木桶就走，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谢蘅月靠回床头，掌心慢慢收紧。她知道自己不该成为封承砚的软肋，也不该拖累他。可听见那句“不能一直吃这些旧药”，心里还是涌过一阵暖意。

她没有出声，只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