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蘅月迎着封承砚的目光，轻声道：“奴婢只知道，掖庭今日要送一个人来西宫，奴婢自己站了出来。”

她放下包袱，屈膝跪在落满枯叶的青砖上。

“为什么？”

“三年前，满朝都说谢家通敌叛国，只有殿下问过一句军报真假。”谢蘅月垂着眼，“奴婢一直记得。”

封承砚看了她片刻：“孤当年只是提出军报有疑，既没保住你的父兄，也没拦下谢家的罪名。”

“奴婢知道。”

“既然知道，还为了这句话进西宫？”

“那时没人肯相信谢家。殿下愿意问一句，已经足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邀功的意思。

封承砚却没有因此放下戒心。

一个人若想取得他的信任，编出这样的理由并不难。何况谢蘅月的身份太合适，既与他有一段旧因，又牵连着三年前的边关旧案。

“今日午前听见诏书，午后就主动请命。”他问，“没有人提前找过你？”

“没有。”

“也没人让你替孤往外传话？”

“没有。”

“那你准备如何证明？”

谢蘅月没有急着赌咒发誓：“奴婢眼下证明不了。殿下不信奴婢，也是应该的。”

陆临舟皱了皱眉：“既然知道殿下不会信，你为何还要来？”

“若奴婢今日不站出来，就会有别人被送进西宫。旁人不愿来，心里难免有怨。殿下已经身陷困境，身边若再多一个盼着您出事的人，日子只会更难。”

“你还替旁人着想？”

“奴婢只是比她们多一个愿意来的理由。”

封承砚盯着她：“孤若一直不能查证呢？”

“那就由殿下慢慢查。”谢蘅月抬起头，“奴婢来西宫，是想还当年的恩，不是来讨殿下信任的。”

陆临舟低喝道：“放肆。”

谢蘅月重新垂下眼：“奴婢失言，请殿下责罚。”

封承砚倒没有动怒。

谢蘅月看似恭顺，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有主意。一个在掖庭熬了三年的宫婢，面对他的盘问既不哭求，也不急着表忠心，实在不像寻常人。

他示意陆临舟检查包袱。

里面只有两套旧衣、一床薄被、半包炒米，还有针线和几块碎布。陆临舟翻到那只木盒，打开后闻见一股陈旧药味。

“这是什么药？”

谢蘅月的手下意识往前伸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治旧疾的。”

“什么旧疾？”封承砚问。

“偶尔会心悸气短。”

“只是偶尔？”

谢蘅月没有回答。

陆临舟将药盒递到封承砚面前。盒中只剩几颗药丸，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方子。

封承砚没有碰：“还给她。”

药盒重新放回包袱，谢蘅月把东西收好。她跪得久了，起身明显有些吃力，一只手按住膝盖，停了片刻才站稳。

封承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语气依然疏冷：“你住西边偏殿。没有吩咐，不得进正屋。”

“奴婢明白。”

“这里没有太子，往后不必再称殿下。”

谢蘅月抬眼看他：“宫中还没有削去您的皇子身份。奴婢若不称殿下，也不知道还能称什么。”

封承砚眉心微蹙。

陆临舟以为他要发作，谢蘅月已经背起包袱，向两人行过礼，转身去了西偏殿。

偏殿多年无人居住。半边窗纸破了，床架上落满灰尘，角落还堆着漏雨后留下的烂木。谢蘅月推开门，迎面扑来的灰尘呛得她咳了许久。

她扶着门框缓过气，卷起袖子，将屋里的杂物往外搬。

陆临舟站在正屋门前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殿下放心，属下会盯紧她。她若真是三皇子的人，总会露出破绽。”

“她不是寻常宫女。”

“属下看得出来。”陆临舟望向偏殿，“寻常宫女也不会这样同您说话。”

封承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冷冷扫了他一眼。

陆临舟收了几分玩笑，继续道：“可她若真是细作，三皇子至少该送一个身体好些的。谢姑娘连一盆水都未必端得稳，别说翻窗偷信，恐怕还没走到正屋就先倒了。”

“正因为她看起来做不了什么，才容易让人放松。”

“那殿下方才为何不让属下将她赶到门外？”

封承砚看向紧闭的宫门：“赶走一个，他们还会再送一个。与其等下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如先留着她，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偏殿传来一声闷响。

陆临舟快步过去，推开门便看见谢蘅月扶着墙站在一旁，面前倒着一块腐坏的床板。

“伤着没有？”

“没有。床板原本就坏了，奴婢只碰了一下。”

陆临舟蹲下看过，摇了摇头：“这床不能睡。床架已经朽了，半夜塌下来，你连躲都来不及。”

谢蘅月看了看底下尚算完整的横木：“换个位置，再用绳子扎紧，应该还能撑一阵。”

“万一还是塌了呢？”

“那就睡地上。”

她说得平常，仿佛睡在哪里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陆临舟回正屋取来一截麻绳，替她将床架重新扎紧。谢蘅月没有推辞，蹲在一旁帮他扶住横木。

“这里平日什么时候送饭？”

“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送。”

“院里的井还能用吗？”

“水没问题，井绳旧了，打水时小心些。”陆临舟系紧最后一个绳结，“炭和灯油虽有份例，能送来多少就不好说了。”

谢蘅月一一记下。

陆临舟站起身，心中的戒备淡了些：“你先收拾吧。真搬不动就叫我，别把自己砸在这里，回头还得费人照顾。”

“多谢陆侍卫。”

“我只是怕殿下怀疑你故意受伤，好借机住进正屋。”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谢蘅月却听出他没有恶意：“那奴婢更该小心些。”

陆临舟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谢蘅月勉强收拾出一张能睡的床，又拿旧布堵住窗缝。灶中只剩少量湿炭，她蹲在小厨房里折腾许久，才让火苗真正烧起来。

陆临舟过来看过一次，见她把两张断腿的凳子拼在一起，问道：“要帮忙吗？”

“不用了。陆侍卫若总往偏殿来，殿下反而不放心。”

“你倒看得明白。”

“殿下刚被幽禁，任何突然出现在身边的人都值得怀疑。”谢蘅月将最后一块破布塞进窗缝，“若换成奴婢，也不会轻易相信。”

陆临舟没有接话，临走前却把压在窗框下的石头往里推稳了一些。

天色渐渐暗下来，谢蘅月终于烧开了半壶水。

正屋没有点灯。她走到门外，先出声询问：“殿下，奴婢烧了热水，可要送进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放在门口。”

谢蘅月依言放下铜壶，提着空木桶离开。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这把壶原本倒扣在小厨房的灶台旁。奴婢只洗过里面，没有查看别处。殿下若不放心，可以让陆侍卫验过再用。”

封承砚没有回应。

谢蘅月刚走到偏殿门前，宫门外传来守卫的说笑声。

“谢家小姐从前也是被人伺候的，如今倒好，跑来给废太子烧水了。”

另一人笑道：“什么小姐，不过是罪奴。两个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还难说，倒是凑得正好。”

谢蘅月关上偏殿的门，像是没有听见。

陆临舟已经走到正屋门边，封承砚抬手拦住了他。

“殿下，这些人欺人太甚。”

“今日打了两个，明日就会换二十个来守。”封承砚看了一眼偏殿，“不必理会。”

陆临舟只能压下怒意。

他等谢蘅月进屋，才将门外的铜壶拿进来。壶身没有异样，水也闻不出问题。翻看壶底时，他却摸到了一块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张折好的纸条粘在壶底。

陆临舟脸色骤变，伸手要取，封承砚已经先一步将纸条抽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西宫有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