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又奔了十几里，官道豁然开阔，前头有一片缓坡，坡下一条小溪从石缝间流过，水声细碎。

为首的黑马渐渐慢了下来。

身后一个瘦高个子的随从立即拍马上前。此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手长脚长，面皮微黑，一双眼睛细长有神，正是陆珩的贴身近卫王大虎。

他控住马，低声道：“大人，距京城还有五十里。要不要歇息片刻？”

陆珩环视四周，随即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下马。

王大虎上前一步，从马背的褡裢里取出水囊和干粮，双手递上。陆珩接过，走到坡上一株古柏下，背倚树干坐了下来。他一腿支起，另一条腿随意伸着，将水囊放在手边，又拿过那包了油纸的干粮，解开一角，咬了一口。

天热加上时间长，饼已干硬，咬一口都要用力。陆珩慢慢嚼着饼，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王大虎等几个随从也在不远处寻了树坐下，各自啃着大饼。众人一路从登州兼程赶回，又都是年轻汉子，着实饿了。马匹散在溪边，低头饮水，偶尔甩一甩尾巴，发出几声满足的鼻息。

陆珩吃了几口饼，又饮了两口水，将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一旁。他头靠着树干，双目微阖，像是倦极，又像是在养神。日光透过柏树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肩头和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张俊美的面容在斑驳光影中半明半暗，透着冷冽与孤高。

名叫小七的矮个随从吃得最快。他三下五除二将手中的大饼解决了大半，才觉出腹中踏实。他抹了抹嘴，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王大虎，压着嗓子道：“大虎哥，大人此次登州办案，不顺利吗？”

这小七不过十七八岁，生得圆脸大眼，身形壮实。他说话时嘴里还嚼着没咽干净的饼渣，一张嘴，细碎的饼屑喷了出来，有几粒沾到了王大虎的袖子上。

王大虎嫌弃地抬手在他脸上推了一把，将那张圆脸推到一旁，自己往另一侧挪了挪，然后低头拍打袖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咽下去再说话，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小七被推得脑袋一偏，也不恼，笑嘻嘻地伸长脖子，用力将口中的饼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大口水，拍拍胸口，将饼顺下去。又凑近了些，不死心地追问道：“大虎哥，你说呀。大人是不是在登州遇到什么麻烦了？”

王大虎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斜了他一眼：“大人出马，有不顺利的时候吗？”

小七撇了撇嘴，朝陆珩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为何大人一路上面色不愉？我瞧着，大人从离了登州就没怎么说过话。路上歇了几回，他都是这样。”

王大虎用力撕下一口大饼，慢慢嚼着。他朝陆珩方向望了一眼，见陆珩呼吸均匀，胸腹微微起伏，像是已经睡着了。他便把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在想事。”

“想什么？”小七睁大眼，“案子不是破了吗？那些盐务上的蠹虫，抓的抓，抄的抄，登州官场都换了一小半人。我还当此次回京，大人能高高兴兴的。”

王大虎摇了摇头，将嘴里的大饼慢慢咽下去，才道：“登州的案子，对咱们来说是破完了。可对大人来说，也许才是开始。”

小七愣了愣，抓了抓后脑勺：“什么意思？”

“你想想，登州那帮人敢在盐税上做那么大的手脚，若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大人这次奉的是密令查盐务，表面上只办了个登州知州，可折子里牵出的线头，哪一根不往京城里伸？”王大虎说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大人心中装着大事，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咱们把差事当好，别给大人添乱，就是最大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