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惯也正常。” 宁中则见他皱眉，手上择菜的动作快了几分，“我马上炒个白菜，就着馍能顺口些。你先歇着。”

说着，她便挽起衣袖，准备洗菜生火。

“别动。” 曹坤几步上前，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馍塞回她手里，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往灶边的木椅上一按，“说了我来。你这两日消耗太大，好好坐着歇着。”

“这怎么行？” 宁中则下意识便要起身，“下厨本就是妇人的事，你一个......”

她本想说你一个大男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岳不群连厨房都不肯踏进一步，说君子远庖厨，仿佛沾了烟火气便是失了身份。

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操持灶上的一切，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男人站在这里，让她歇着。

“什么妇人不妇人的。” 曹坤挑眉，已经拿起菜刀开始切菜，刀锋落在菜板上笃笃有声，节奏利落，“总不能让师尊饿着。你若真过意不去，陪我说说话就行。”

宁中则坐在椅子上，看着曹坤挽起衣袖，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生火、洗锅、热油，动作行云流水，竟半点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她一时竟看怔了，心里乱糟糟的。

这人明明是个轻薄自己的登徒子，行事霸道，可偏偏......总能在这些细微之处，戳中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见曹坤伸手去拿那块腊肉，又打了几个鸡蛋，宁中则忍不住开口：“那腊肉是留着待客的，鸡蛋也......”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了。

罢了，大不了回头便跟师兄说，自己刚突破境界，需肉食补养。她心里竟自然而然地，替曹坤找好了借口。

曹坤手下不停，回头冲她笑了笑：“待客哪有师尊补身子要紧。”

不过一刻钟功夫，厨房里便飘起了浓郁的香气。

木耳炒腊肉油润鲜亮，葱花蛋饼煎得金黄蓬松，醋溜白菜爽利开胃，三道菜端上小桌，香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比往日华山派的饭菜香了何止十倍。

曹坤递过筷子：“快尝尝我的手艺，看合不合口味。”

宁中则接过筷子，指尖捏着竹筷，却迟迟没有动。

多年的规矩刻在骨子里，一家之主未动筷，旁人岂能先食。

可眼前这人不是岳不群，是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拿住她把柄的登徒子。

两人名分上是师徒，实则关系混乱，她心里七上八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曹坤见她不动，挑眉笑道：“怎么，怕我下毒？”

说着便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夹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你看，没事。放心吃吧，我还舍不得毒你呢。”

宁中则别过脸，飞快地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喉间微微发紧。

她活了三十多年，相夫教子，操持门派，人人都敬她一声宁女侠，可从没有人在意过她饿不饿、累不累。

岳不群关心的永远是华山兴衰、修为进退，就连女儿，也还小，不懂她的难处。

到头来，竟偏偏是这个她眼中的淫贼，给她做了一顿热饭。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蛋饼松软，腊肉咸香，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口。

“别光吃白菜，多吃点肉。” 曹坤见她只拣素菜吃，便夹了一大块腊肉放到她碗里，“你太瘦了，正该补补。”

宁中则看着碗里油润的腊肉，头埋得更低了，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小声 “嗯” 了一声。

“哇，好香啊！”

厨房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岳灵珊探着个脑袋进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都亮了，“娘亲，你这厨艺怎么突然变这么好了？以前做菜都没这么香的！”

她本是趁着爹爹交代事情的间隙，偷偷溜过来想帮忙，一闻到香味，脚步都挪不动了。

宁中则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用衣袖轻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听你这意思，是嫌娘以前做的菜不好吃了？”

“哪有！” 岳灵珊蹦蹦跳跳跑进来，抱着宁中则的胳膊撒娇，“娘亲做的都好吃！就是......今天的格外香嘛！”

“这些都是大坤做的。” 宁中则看了曹坤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哇，原来是大坤师弟做的啊！” 岳灵珊眼睛更亮了，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满眼佩服，“你也太厉害了吧！没想到你除了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外，竟然还会做菜！”

“小师姐来得正好，坐下一起吃。” 曹坤顺手拿了副碗筷摆在她面前，又递了一·个黑面馍。

“这......会不会不太好？” 岳灵珊看着桌上的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却又有些犹豫，“要是被爹爹发现我偷吃东西，又该罚我了。”

“你以前偷偷跑下山玩的时候，怎么不怕你爹爹了？” 宁中则笑着揭她的短。

“哎呀娘亲！那不一样嘛！” 岳灵珊脸一红，又下意识往门口瞄了一眼，“爹爹现在正跟二师兄交代去福建的事呢，应该不会过来......”

“没事，我去门口放哨。” 曹坤站起身，拿了个小板凳走到门口坐下，冲她眨眨眼，“掌门师伯过来我就咳嗽，你放心吃。”

“太好了！谢谢你大坤！” 岳灵珊大喜过望，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当即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 宁中则无奈地摇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蛋饼。

“娘亲，这个超好吃！这个腊肉也香！白菜也好吃！” 岳灵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啃食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夸赞着。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筷子，凑近宁中则，歪着头看她的脸，疑惑道：“娘亲，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没什么，方才烧火被炊烟迷了眼。” 宁中则侧过脸，飞快用手背拭去眼角湿意，回头时已恢复如常，又给岳灵珊夹了一大块腊肉，“快吃吧，爱吃就多吃点。”

看着女儿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模样，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这些年华山拮据，三餐多是粗粮素菜，一月也未必能见一次荤腥。

珊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跟着他们吃糠咽菜，难怪总吵着要下山。换作是她，怕也早就馋得往外跑了。

门口的曹坤倚着门框，看似漫不经心地望风，眼角余光却牢牢锁着演武场的方向。瞥见岳不群交代完事务，正朝厨房走来，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机会来了。

他当即转身快步走进厨房，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师尊，弟子想寻个地方解手，不知往哪边走？”

宁中则不疑有他，随手往院后指了指。曹坤应了一声，低头快步出去，刚拐过墙角便放缓了脚步，算准时间静静候着。

果然，他前脚刚走，岳不群的身影后脚就踏过了厨房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