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像一面被刀劈出来的墙，直直地竖在夜色里。

陈锋的双手扣在岩缝上，指尖已经磨出了血。

二十米。

三十米。

五十米。

悬崖中段的岩壁忽然变了质地，从粗糙的花岗岩变成了一层层的页岩，像书页一样叠在一起。陈锋的手指在一块凸起的页岩上扣住，正要发力，忽然停住了。

岩壁上有东西。

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迹。

他凑近了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刻痕。

三道竖线，一道横线，再两道竖线。

陈锋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联络暗号，三道竖线代表“暴露”，一道横线代表“被困”，两道竖线代表“勿救”。

暴露，被困，勿救。

祁同伟留下的。

暴露了。祁同伟暴露了。毒贩识破了他，他被困在了上面。但他刻下的不是“救我”，而是“勿救”。

而他刻下的最后三个字，是“勿救”。

陈锋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三秒，然后继续往上攀爬。

勿救？

他偏要救。

岩壁越来越陡，风越来越大。陈锋的体力在快速消耗，腰上的疼已经从隐隐作痛变成了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把身体的重量分散到四肢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忽然，上方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悬崖间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陈锋的身体瞬间绷紧，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

不是手枪，是步枪。AK的声音，他在战场上听过太多次了。

毒贩在围攻祁同伟。

陈锋的心跳加速，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不再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力点，而是凭着感觉往上攀爬。手指被岩壁割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顾不上。

枪声越来越密，中间夹杂着一个不同的声音。

“砰！”

是五四式手枪的声音。

祁同伟在还击。

陈锋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活着。那家伙还活着。

他继续往上攀爬，终于，在距离崖顶还有十几米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凹陷的平台。他翻进去，贴着岩壁，慢慢探出头。

上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悬崖平台，大概两百平米，三面都是绝壁，只有一条栈道能上来。平台上有几间木屋，木屋外面挂着几盏马灯，灯光昏黄，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平台的边缘，一个人影正依托着一块巨石，端着枪，朝下方射击。

祁同伟。

陈锋的瞳孔猛地收缩。

祁同伟浑身是血，左肩、右臂、大腿，至少三处枪伤。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端枪的手稳得像焊在枪身上。

他的眼神，桀骜得像一头狼。

“砰！”

祁同伟又开了一枪，下方传来一声惨叫。

“妈的！”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

“祁同伟！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陈锋的目光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栈道下方的隘口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站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端着一把AK。他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

老鹰。

毒贩头目。

“你杀了我三个兄弟！”老鹰扯着嗓子喊，“这笔账，我要你拿命来还！”

祁同伟没说话，又开了一枪。

“砰！”

子弹打在老鹰藏身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老鹰缩了一下，随即又探出头来。

“祁同伟！你他妈听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你跑不掉的！天亮之前，我要你的命！”

“来拿。”祁同伟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很平，很稳，“我等着。”

老鹰的脸色变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有种。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毒贩开始移动。

陈锋的目光扫过整个平台，快速清点人数。

隘口处，老鹰，一个。

栈道两侧，四个。

平台边缘，两个。

木屋后面，三个。

还有两个，在祁同伟的侧翼，正借着岩石的掩护，慢慢包抄。

十二个。

陈锋的脑子转得飞快。

硬拼，必死。他一个人，一把枪，对付十二个毒贩，还是居高临下的地形。就算他是神枪手，也不可能全部撂倒。

他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还在射击，一枪，一枪，节奏很稳。但陈锋看得出来，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了。失血过多，体力在快速消耗。再撑半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他就撑不住了。

陈锋从怀里掏出对讲机，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开关。

“滋滋——”

电流声响起。

“李组长，我是陈锋。”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李强的声音，又急又怒。

“陈锋！报告你的情况”

“祁同伟还活着。”陈锋说，“被围困在平台上，十二名毒贩，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又沉默了。

三秒后，张建国的声音传了过来，很低，很沉。

“陈锋，位置。”

“悬崖中段，距离崖顶十几米。”

“一组正在推进，四十分钟后到达。”张建国的声音顿了顿，“能等吗？”

陈锋看了一眼祁同伟。

四十分钟后，祁同伟已经死了。

“等不了。”陈锋说，“处长，我先动手。”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活着回来。”张建国的声音很沉。

“是。”

陈锋按下关闭键，把对讲机塞进怀里，开始解腰间的绳索。

绳索是他从二组的装备里顺出来的，三十米，军用级，承重两百公斤。他把绳索的一端系在腰上，另一端打了个结，准备固定在岩壁上。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毒贩的对话声。

“鹰哥，天亮就强攻吗？”

“嗯。”老鹰的声音很沉，“天亮之前，必须解决他。警察的大部队马上就到，不能拖。”

“那小子挺能扛的，中了三枪还这么猛。”

“猛？”老鹰冷笑一声，“再猛也是人。失血过多，他

撑不了多久。天亮的时候，他就是个活靶子。”

天亮。

陈锋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五点四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毒贩强攻，祁同伟必死。

而他的支援，四十分钟后才能到。

时间不够。

陈锋把绳索固定好，检查了一遍枪械。五四式手枪，弹夹里还有八发子弹。腰间还有两个备用弹夹，二十四发。

陈锋深吸一口气，把身体贴在岩壁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目光锁定了栈道入口处的那个哨兵。

那哨兵二十多岁，身材瘦小，端着一把AK，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头上，枪口朝下，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敲着节奏。

陈锋的眼睛眯了起来。

等？

他不让等了。

陈锋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他扑了出去。

哨兵听到了风声，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在夜色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枪口。

“砰！”

第一枪，正中眉心。

哨兵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讶和恐惧之间。他张了张嘴，想喊，但没喊出来。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陈锋落地，翻滚，起身，一气呵成。

他的枪口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