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江南省城，龙凤茶楼。

碧螺春配九真山的水。

苏云正，正厅级省检察院副检察长，亲手泡的。

头泡倒掉，二泡注水，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一根根竖着。

他把杯子推到陆鸣面前，推得很慢。

“小陆，坐。”

陆鸣站着没动。

苏云正也不勉强，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嗞”一声。

“你父亲的腰，还是老样子？”

陆鸣没接话。静静望着眼前儒雅体面的男人。

“我听说，你姐夫那个五金店，被拖欠了大半年的货款？你母亲胃病犯了，舍不得去医院，硬扛着。”

苏云正每说一句，就停下来，看一眼陆鸣。

他的目光不是打量，是抚摸，那种长辈抚摸晚辈头顶的，带着掌控的抚摸。

“你家供你读大学不容易，你是你们家唯一的指望了吧。”

陆鸣的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痛感压住翻涌戾气，面上不动声色。

“可你现在，”苏云正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叹气，“连毕业分配去哪里，都没办法安排。”

“苏叔叔。。”

“你听我说完。”苏云正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法官敲法槌。

“你那个同学，王飞，人家是省里的，早就定了去中宣部。还有那个李阳也定了，去财政厅，进去就分房。你呢？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窗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过来人，我看得多。你这样子，拿什么给晚宁幸福？”

陆鸣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爱情不是筹码，想说自己专业成绩全系第一，想说他能熬、能成事。

他没说，说了也没用。

苏云正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声音还是一样温和。

“晚宁的工作已经定了。中央大机关。她自己考的，你知道，没有我在后面，她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她的人生，不是只有爱情。她要有事业，要有社会地位，要有一个配得上她的家庭。”

他走回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翻了翻。

米黄色派遣证，油墨字迹刺眼。

“分配去哪里，你们学校综合考量。我跟秦市长打了招呼，清远那边正好缺人，点名要你。秦川同志是我老朋友，他会关照你的。”

苏云正指尖轻点，笑意温和。

补了一句：“清远那边，国企包袱比较重，正缺懂经济的人。你去了，正好用得上。”

清远。一个偏远地级市，挨着江边，山沟沟里，离省城七八个小时。

陆鸣瞳孔微不可察一缩。瞬间明白了。

这不光是流放，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晚宁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苏云正把派遣证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吧，她是我女儿，我会给她安排最好的。”

陆鸣看着苏云正的眼睛，那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把你推入死地，依旧是为你好。

“谢谢苏叔叔。”

苏云正笑了，笑得很满意。

陆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晚宁坐在沙发上，从一开始就没有抬过头。

陆鸣停了三秒，等她开口。

她没有。

门关上了。

陆鸣把派遣证折好，塞进口袋。

清远市政府大院。

陆鸣走到门口，栅栏门半开，进不去。

一群人堵在那里。

三四十个，男的占多数，穿着劳动布工装，浑身灰扑扑的。

“让领导出来！”

“半年都没发工资了！”

“厂长没了！你们管不管？”

陆鸣被挤到门边。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里面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微胖。

“同志们，我是市政府办副主任钱国良。你们反映的问题，市里已经在研究。水泥厂的事很快会有方案。大家先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花白头发的工人冷笑，“等了半年，还要等通知？”

“贾恒远呢？”有人喊。

“检察院带走了！”另一个人接话，“那王八蛋，把钱全吞了，要让他赶紧吐出来！”

陆鸣靠着玻璃门，静默收拢所有碎片信息：水泥厂亏空、主官落马、资金掏空、欠薪暴动、无兜底、无退路。

大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市里已经定了。水泥厂的事，马上会派专人负责，一周之内拿出方案。”

“专人？谁？叫什么名字？我们找谁？”

钱国良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门口，落在陆鸣身上。

停顿、定格。

“人选定了会通知。大家先回去。”

工人们没动。又僵了十几分钟，人群疲惫溃散。

钱国良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散开，转过身，直直看向陆鸣。

“新来的？”

“陆鸣，今天来报到。”

“我知道，综合科。跟我来吧。”

把人领进综合科办公室。

旁边一个老科员端着茶杯，看了陆鸣一眼，又看看门口，凑过来。

“你刚才在门口看见了？”

“看见了。”

“水泥厂的。”老科员喝了口茶，声音压得极低，“市一建的三产，厂长贾恒远，被检察院带走了。班子一窝端，全给抓了。挪用公款、坏账烂账一大堆，连年巨亏。账上没钱、仓库断料、工人欠薪半年。”

“上个月工人锁大门围堵市政府，闹到市公安局都出动了。谁接这个摊子，谁背大锅，谁顶雷。”

老科员凑近，眼神惋惜又忌惮：“你猜是谁来填这个坑？”

陆鸣知道了，估摸该是自己。

桌上的电话响了。

钱国良走进来，接起电话，语气恭谨。

“喂，秦市长。。对，今天来了个新同志，江南大学的，学经济，好，我记一下。”

他挂了电话，目光沉沉落在陆鸣身上，没有丝毫遮掩。

“水泥厂。”钱国良说，“秦市长定的。厂子没厂长，你去。全权负责。”

陆鸣没动，声线平淡：“我刚报到，没经验，没资历，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钱国良淡淡打断，“秦市长点名要你，说你是名校高材生，懂市场。全权负责。”

办公室瞬间死寂。

陆鸣看着钱国良。

钱国良没说话，也没移开目光，静待他妥协。

他没有争辩，没有抗拒，没有办法。

“收到。服从安排。”

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日光从窗棂切进来，明暗交错。

陆鸣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苏云正，秦川。你们要埋我。”

“那我就在这片泥坑里，活成你们压不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