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下人们经历了一个胆战心惊的早上。

时瑶口干乏力，唤了两声，无人应。还是碧儿回来后听见，才倒了水端来。

两个丫鬟并排进屋，跪在了床下。

碧儿道：“方才姨娘唤人，你们二人就在外面，为何不应？”

“碧儿姐姐这就冤枉人了，我们也没听见啊。”

“想必你们耳朵是塞了棉花才听不见。”

两个丫鬟无言，都低着头不说话。

时瑶扫了她们一眼，没在她们脸上看到一丝自责，便知哪里是没听见，分明是不将她放在心上。

她们胳膊肘你推我我推你，显然有事。

“有什么事就说吧。”时瑶道，她看向一开始说话的那个，“你来说。”

那丫鬟被点名，先是犹豫一下，“奴婢家中...母亲卧病，需要银子，奴婢工钱太少了...”

时瑶：“想涨工钱？”

丫鬟道：“不必麻烦姨娘，二太夫人院里正好缺人手，只要姨娘点头...”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索性最后闭上眼，等待被骂。

房间里安静下来，没人吭声。

二太夫人，也就是二房那边的。

时瑶靠在床头，喝了一口水，语气如常道：“二太夫人那边工钱确实比这里高。”

那丫鬟睁眼，小心瞅了她一眼：“...不是奴婢不想伺候姨娘，实在是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时瑶微微一笑：“那就去吧。”

几人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另一个丫鬟也赶紧道：“奴婢，奴婢弟弟要上学，也需要银子，奴婢也想去二太夫人院里。”

“也准了。”

时瑶对碧儿道：“通知下去，还有谁想走的，一并准了。”

一圈下来，走了三个。

从原本的七人，骤减到只剩四人，院里一下子清净不少。

“是底下的人听见主君说赐白绫，吓到了，所以才想走。”

碧儿了解完情况，回来对时瑶解释，“姨娘别放在心上，奴婢去告诉刘妈妈，再调些人来便是。”

“不必了。”

时瑶摇摇头，觉得有些累，“本来也用不着这么多人，人各有志，随她们去吧。”

滴水成冰非一日之寒。

原主苛待下人，又作妖太多，下面的人本就终日惶惶，今儿一听见谢临说赐白绫，最后的防线也崩了。

什么家母卧病，胞弟读书，都是借口。

不过是怕引火烧身，早早跑路。

人之常情罢了。时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重新躺了下去。

碧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觉得姨娘今日有些怪异。

若放在往日，没留住主君，下人也离开，她早就该又哭又闹，

这次却异常平静。

莫非是双重打击，难以承受，心如死灰？

碧儿忍不住又看了看她，脸确实如死灰一样白。

“姨娘，主君以后肯定还会来的。”

她一如往日一样安慰道。

时瑶却忽然问：“早上去请大夫的是谁？”

碧儿替她换凉帕，“是翠微。当时她得闲，主动说去的。”

时瑶陷入思索。

听雨轩的丫鬟都是府里安排，原主没有丫鬟带进府。碧儿和翠微是贴身丫鬟，曾是太夫人院里的。

而这个翠微，原著中因蓄意勾引谢临，被原主发现后，原主灌了她一整碗红花，日日折磨，最后翠微投湖自尽。

时瑶本无心搭理这种事，可今日谢临忽然来听雨轩，绝非一时兴起，也不可能是巧合。

只能是听了什么。

“姨娘是要叫翠微么？”碧儿见她不说话，便问。

时瑶摇了摇头，“不必，就随口一问。”

晕眩卷土而来，她闭上眼，由着碧儿给她换降温的帕子。

“李大夫开的药已经拿去煎了，等药熬好了，喝了药身子就没事了。”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日落黄昏。

李大夫复完脉，又问了些身体情况。“早时元朗大人说，姨娘有惊雷之症？”

时瑶靠在床头，高烧已退，精神好了许多，闻言微愣。

元朗怎会知道，想必是谢临的意思。

“有一点。”她说。

李大夫道:“脉象上没瞧出什么，不知发作时有哪些症状？”

时瑶牵了牵嘴角，“没什么大问题，开几副安眠药就行。”

惊雷之症并不罕见，开安神的药也是按部就班。见她不愿多说，李大夫也没有勉强。

李大夫走后，时瑶起身下了床。

碧儿上前扶她：“姨娘竟有惊雷症，奴婢竟从未发觉。”

“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伸了个懒腰，“从早躺到晚，人都躺化了，出去走走。”

“大病初愈，李大夫叮嘱过不能受凉，尤其是这些天，一到夜里就常下雨，姨娘若要出去，那就披个披风挡挡湿寒。”

碧儿将惊雷症默默记下，从柜子里取了件薄披风给她系上，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太夫人和主君那边今日都派人来问过姨娘身子，姨娘若觉得好些了，我便让人去回个话。”

“主君回府了？”

“午时前便回了。”

时瑶摆弄袖口的手顿了顿，想了想:“让翠微去吧。”

“好。”

早上翠微去请示太夫人，结果竟请来了主君。碧儿以为时瑶惦记主君才指派翠微去，便没有多问。

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层层金黄云霞。

空气微凉，青石板上还有淡淡的积水，想来是白日也下过雨。来这里第三天，时瑶还没逛过谢府，原著里谢家百年世家，府邸乃京城第一豪宅，其内构造连亲王府都稍逊风骚。

她的病还没痊愈，就没走多远。后花园池子荷花开得正盛，她走累了，便坐在旁边秋千上。

与此同时，荷塘对面石林里，有二人同行。

谢四公子谢晏满脸愁容:“二哥，我就养在园子里，保证不伤人。”

谢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嫂嫂不喜欢。要养，就养在外面。”

嫂嫂，他可不认这个嫂嫂。

谢晏一听这人就来气，“她上回弄死了小妹的狗，我都是看在二哥面子上才没找她算账。”

“这回可是狼，别说动手，我料她见了腿都能吓软！”

说的挺唬人，但想起昨日猎的那玩意儿，谢晏其实心里也没底。他拍拍胸脯:

“二哥你放心，有了这匹狼镇宅，她以后绝对不敢再闹事，吓——”

话还没说完，一声惊呼打破平静。

“不好了，狼跑了——”

时瑶正准备回去，就听见这声喊，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白身影从旁边灌木丛猛地窜出，她来不及反应就被扑倒在地。

“啊——”

“二哥，它不咬人——！”

时瑶吃痛倒地，混乱间只看到一张血盆大口朝她咬下。

她下意识闭眼，但预料中的撕咬没有来，脸上反而一湿，接着是疯狂舔舐。

“我艹——”

她大为崩溃，手脚并用把对方推开，才看清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然后她双眼大睁，由惊转更惊:

“啊哈？！”

黑白色，头顶三把火，眼神睿智——她的傻狗！

惊喜还没涌上来，一温热滴在她脸上，接着两滴、三滴…她目光茫然往下，就看见一把森寒的剑贯穿了傻狗脑袋。

血…流在她脸上。

她目光一抖，瞬间浑身发凉。

顺着那把剑往上看，时瑶才发现此刻周围竟围满了人:有追着过来的小厮，府中护卫，脸色惨白的碧儿，还有不太熟的谢晏，还有…

剑的主人，谢临。

她才刚见到她的狗。

而谢临，杀了她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