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清晨，陆重阳正在四科办公室起草一份关于加强蔬菜供给的文件，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这份文件是楚向前交代的，内容不算复杂，但涉及民生，措辞须得谨慎。

“小陆，开会。”

陆重阳抬头，见鲁副秘书长站在门口，神情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他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手头的文件——还没写完。

鲁副秘书长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手上的工作暂时交给其他同志，老楚，你安排一下。”

楚向前连忙点头，陆重阳只好起身，将文件交给旁边的李牧，低声说了句帮忙看两眼，便跟着鲁副秘书长出了门。

上三楼的时候，陆重阳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薛锦旗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口没有挂牌，但整层楼的人都知道那是哪一间。

鲁副秘书长敲门，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墨。

宋墨冲陆重阳使了个眼色，嘴角微微一翘，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子，机会来了，陆重阳不动声色地回了一个眼神，跟着鲁副秘书长进了屋。

薛锦旗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朴，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旁边是两部电话——一部红机，一部黑机，靠墙的书柜里整齐地码着马列著作和毛选，墙角立着一个衣架，挂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薛锦旗正低头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目光锐利，他先看了鲁副秘书长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陆重阳身上，停留了两三秒钟。

“你就是小陆同志？”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打量，“嗯，年轻，很年轻啊。”

陆重阳微微欠身，不卑不亢：“薛书记，我叫陆重阳。”

“我知道你叫陆重阳，坐下吧。”薛锦旗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等两人坐定，他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昨天我又被叫去开会了，主题就一个——经济形势。”

他顿了顿，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去年，全国工业生产比前年稍微好了一点，但跟六五年相比，下降了四成，具体到咱们燕城，下降了三成五。国家财政形势非常严重，领导很着急。”薛锦旗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领导希望燕城作出表率，在全国率先消除派性，整顿生产。”

陆重阳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鲁副秘书长也一样，笔尖飞快地动着。

薛锦旗继续说道：“生产为什么会下降？还下降得这么严重？要查清楚。”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加重了几分：“市委派人下去调研了，发现问题不少，最主要的是——唯生产论和发展生产、研究生产技术跟白专道路，很多干部群众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工人中派性严重，干部不敢管事，生产纪律涣散，迟到早退现象比比皆是。”

陆重阳心里暗暗点头，这些问题他在报社跑工厂时就看得很清楚，只是没想到连薛锦旗这样的领导也看得如此透彻。

“有鉴于此，”薛锦旗掐灭烟头，正色道，“市委决定成立巡视组，任务是到基层企业和机关部门，巡查各单位整风运动的开展情况，彻底清除错误思想对生产的影响。”

他看了看鲁副秘书长，又看了看陆重阳，忽然笑了：“不过，这个小组目前就我们三个人，我的工作任务多，主要工作还得你们去干，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鲁副秘书长立刻表态：“有！请市委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薛锦旗的目光转向陆重阳。

陆重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几秒钟，缓缓说道：“领导有决心，我就有信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鲁副秘书长扭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意外和不满，薛锦旗也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没有说话。

陆重阳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继续说下去：“薛书记，我在《红星日报》当记者时跑了很多工厂，工厂里的派性已经严重到不分是非的程度——我这派的，错的也是对的；不是我这派的，对的也是错的，我可以举出很多这样的例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整顿生产，消除派性，说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但消除派性，势必会引起造反派的不满，如果上级的决心不够坚决，我们的工作就难以展开。”

话说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鲁副秘书长的脸色已经变了，这个年轻人怎么敢在薛锦旗面前说这种话？这不是明摆着质疑领导的决心吗？

但薛锦旗的表情却出乎意料，他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陆重阳，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战争年代，这样有个性的同志很多，可这些年，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副秘书长，”陆重阳转向鲁副秘书长，语气坦然，“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顿了顿，又看向薛锦旗：“其次，根据我的观察，各厂矿的造反派跟市委都有点关系。我们要整顿生产、消除派性，阻力会非常大，这种阻力甚至可能来自市委，所以，我们需要领导的支持，特别是当有来自上面的压力时。”

鲁副秘书长眉头紧皱。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有这样的见地，其中某些困难，连他这个在市委干了多年的人都没想得这么深。

薛锦旗又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才开口道：“困难，看来你们都估计到了。”

他冲陆重阳点了点头，“我能给你们的是市委的支持，整顿生产，不是要打击造反派；整顿干部队伍，也不是要打击新干部，这一点你们要注意。”

陆重阳听着，心里叹了口气，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但事情你们还得干好。

当领导的，脸皮厚度果然是第一位的。

“困难肯定有，不过请薛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能克服。”鲁副秘书长抢先表态，然后看着陆重阳，眼神里带着催促。

陆重阳微微一笑：“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努力。”

他没有再坚持。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薛锦旗不是傻子，他听得懂。

果然，薛锦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意识到困难是好事，但不要被困难吓倒，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放下：“巡视组成员，最少五个，最多八个，老鲁、小陆，再加上小宋，你们去选，各部门都可以，你们商议后把名单给我，我来调人，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了！”鲁副秘书长立刻答道。

陆重阳点头。

薛锦旗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件，两人起身告辞。

宋墨送他们到门口，在陆重阳耳边低声说了句：“你心眼够多的。”

陆重阳笑了笑，没吭声，他很想说这年头你心眼不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