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陆重阳保持了在报社时的作风——每天早早就到办公室，打水、扫地、擦桌子、灌热水瓶，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楚向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从他偶尔流露出的满意神色来看，显然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印象不错。

科里的工作确实如鲁副秘书长所说，琐碎但不算复杂，陆重阳参与了一次会场布置——摆桌椅、挂会标、排座次、放茶杯，这些活儿在报社时也干过，不算生疏。

他还跟着观摩了一次会议记录——不过正式记录有专门的速记员，她们属于行政组打字室，记录速度快得像机器一样。

楚向前给了他几份文件，让他熟悉公文写作的套路。

陆重阳看了几份就明白了——公文和新闻完全是两码事，新闻讲究可读性，公文讲究格式和套话。但也不难，写多了就成了一种模板：“根据……指示精神”“经……研究决定”“现将……印发你们”……

他还起草了一份通知，内容是春季防病的常规工作，楚向前看了，改了两个地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

陆重阳很快感觉到市委和报社的不同——在报社，没事的时候大家可以闲聊、开玩笑；在市委，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听不到说话声。

所有人要么看报，要么学文件，要么埋头写材料。

纪律森严得像军营一样。

他也注意到，同事们讨论的热点始终是政治，没有人谈论经济，更没有人关心什么集成电路或者留学生。

陆重阳心里有个想法一直在翻涌，他知道，现在正是计算机技术刚刚兴起的阶段，中国和世界的差距还不算大。

如果能在此时派一批留学生去美国学习电子技术，再引进一批先进设备，中国完全有可能在集成电路领域赶上世界水平。

但他也清楚，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放在这个时期，说出来很可能招来麻烦。

他想起自己之前给某位长辈写信提过类似建议，对方没有回信——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赞同。

“算了，”陆重阳在心里叹了口气，“先稳住，时机不到，不能冒头。”

到市委的第三天，陆重阳又见识了一件新鲜事。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燕城日报的一个副主编，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摞纸——那是明天报纸的清样。

陆重阳后来才知道，燕城日报作为市委机关报，每天的清样都要送到秘书处审核，审核通过，才能付印，如果秘书处拿不准，还要报给秘书长定夺。

而像红星日报那样的二流报纸，就没有这个程序——影响不一样，待遇也不一样。

负责审核报纸的是副科长裴多福。

裴多福接过清样，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中年妇女坐在边上，神情有些紧张，不时搓着手。

翻到第二版，裴多福的眉头皱了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篇文章不行。”他把清样往桌上一拍，语气不悦。

中年妇女连忙站起来，凑过去看：“老裴，这是按人民日报的风格组织的，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方面的文章。”

“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是对的，”裴多福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可你看看写的什么！知识分子还不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两个估计是中央作出的结论，这篇文章有否定两个估计的嫌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重阳心里清楚，两个估计是1971年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提出的，一个是无产阶级教育路线基本上没有得到贯彻执行，另一个是大多数教师和解放后培养的大批学生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否定两个估计，在政治上可不是小事。

中年妇女额头上冒出细汗，还在做最后的争取：“可是老裴，我们是根据人民日报和文汇报的报道来组织文章的。人民日报最近连续好几天都在刊登认真执行党的知识分子政策的文章……”

“人民日报是人民日报，燕城日报是燕城日报！”裴多福打断她，“上次开会怎么说的？要多宣传新干部！你们执行了吗？”

所谓“新干部”，就是造反派中选拔上来充实各级领导班子的人。这几年被打倒的干部太多，急需补充人手，中央和地方从造反派积极分子中选拔了数千人充实到党政机关。这批人就被称为“新干部”。

中年妇女有些委屈：“我们已经连续四期刊载了新干部的文章了……”

“四期就够了？！”裴多福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度，“燕城日报是党的宣传喉舌，是重要的宣传阵地，绝不能松懈！四期不够，要反复宣传，这是中央规定的！”

中年妇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裴多福铁青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出声，她无助地看向科长楚向前。

楚向前叹了口气：“给我看看。”

中年妇女如蒙大赦，赶紧把清样送了过去。

裴多福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汉民悄悄起身，出了办公室。

陆重阳眼珠一转，也跟着起身。

钱立新见他俩出去了，也跟了出来。

三个人一前一后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上。那是小礼堂的屋顶，平时没什么人去，是个透气的好地方。

“这怎么回事？”陆重阳掏出烟递给两人——他不抽烟，但兜里常备一包，这是人情世故。

陈汉民接过烟点上，吐了口烟雾：“以后你就知道了，裴科长和楚科长，在调进市委之前就不是一路人，一个天派，一个地派，对着呢。”

钱立新也叹口气：“这种事，咱们躲远点好。”

正说着，姜红和郝美丽也从办公室溜了出来。

“你们怎么躲这儿来了！”姜红笑着说，“老裴还在里头训人呢，我们也出来避避风头。”

几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脸生疼，但谁都不想回去。

陆重阳看着灰蒙蒙的天，心想：市委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