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盏碎裂的动静吸引了不少目光。

林苒无暇顾及，快速扭回身子，僵在原地死绷着脊背，迎接那份恐惧的降临。

身后，男人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三步......

两步......

就在她认命地闭上眼时，耳边传来的却是一道十分陌生的声音：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男人一口低沉的俄语，在看清她是东方面孔后，立即放缓了语速。

林苒反应过来什么，倏地睁眼。

不是他。

入目是一张约莫四十多岁，棕发蓝眼的斯拉夫面庞。

身形的确很像，但五官完全不同。

与那人凌厉阴翳的眉目不一样，面前这位，眼中只有出于绅士的温和关切。

见她脚踝处被茶水溅到，洇湿一片，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桌上，示意她不用客气，便径直离开。

直到身影没入转角完全看不见，林苒才缓缓回神。

原来......只是同名的人啊。

心脏从嗓子眼猛地坠回胸腔，撞得她胸口发疼。

她缓慢地、僵硬地垂下脑袋，低眸看了眼满地狼藉，忽然觉得可笑。

草木皆兵。

杯弓蛇影。

两年了，还是仅凭一个轮廓，就能把她吓成这样。

林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要去捡那些碎瓷片，服务员忙上前拦住她连声道歉，说马上来清理。

她摆摆手示意没事，整个人卸了力似的靠回椅背。

面前的罗宋汤和蜂蜜蛋糕仍冒着热气，汤色红亮，糕体金黄，香味扑鼻。

她有些发木地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前几分钟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势必要爽吃一顿的她，此刻却如同爵蜡。

-

同一时间。

白兔餐厅门外，左后侧路口阴影处，停着一辆甲壳黑的劳斯莱斯。

车内温度怡人，端坐于宽阔后排的男人透过车窗，静静将餐厅中发生的小插曲收入眼底。

他嘴角衔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见事后林苒只吃了一口便匆匆结了账离开，也并未急着跟上，而是掀指在真皮扶手处缓叩了两声。

前排特助刘铮登时会意，稍侧过身来恭声道：

“Herson，您稍等，我这就去下单。”

严鹤声眯眸轻嗯了声，顿了一秒又补充道：“要她没吃完的那份。”

“明白。”刘铮并不意外。

毕竟，这两年，他们严总像个影子似的，偷偷摸摸地在林小姐背后跟了两年。

去她去过的咖啡厅，看她读过的书，点她点过的餐......甚至连香薰洗护都用的与她分毫不差。

他麻溜进店，熟络地与刚才服务过林苒的服务员打了个招呼，递上一个颇有厚度的信封。

“今天不用点新的，打包林小姐刚才没用完的那份就行。”

接着，他又跟随指引，来到方才进店的那个男人身边，同样递去一个信封：

“做得不错，这是酬劳。”

处理完一切，刘铮回到车上。

将食盒递向后排后，然后升起了挡板。

严鹤声倾身从中取出那个装着蜂蜜蛋糕的盒子，并不急着打开，而是由着指腹在那盒缘缓缓摩挲了一圈。

“两年了，还是这么怕我。”

他唇角弯了弯。

车子恰在这时启动，自阴影中穿出。

投入车内的第一束路灯照亮了那抹弧度，如这极夜绵延无尽的雪地一般，凛冽十足。

“也好。这就证明...你......并没忘了我。”

碾着最后一句，他拆开了蛋糕盒。

焦黄色三角形的蛋糕体上，最尖端缺失了一块，露出一截乳白。

严鹤声拿起叉子贴着那处切下，舀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第一层是凉的。

酸奶油经过冷藏后，带着奶脂特有的厚腻感，在舌尖化开时迸出一阵显眼的酸意，将他空了一整天的胃壁激得微微痉挛。

紧接着，蜂蜜的甜才姗姗来迟。裹住那股酸、驯服那股酸，一起变成温吞绵长的回甘。

接着，他咬到了饼皮。

没有被酸奶油完全浸润的部分还保留着脆性，但更多地方已经软了。咀嚼时介于蛋糕与软饼之间。

有种缠绵的、不肯干脆断开的黏连。

就如同......她和他一样。

他慢慢咽下去，喉结微微滚动，然后闭上眼满足地笑了。

七百二十三天了，你肯定也如我想你一般想着我。

对么，林苒？

别急，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车子驶停公寓。

刘铮绕到后面来开门时，将手机一并递了过来：

“Herson，林小姐给咱们发帖的那个账号，发来了一条私信。”

“另外，林小姐的闺蜜那边似乎在打听您最近的行踪，秘书办的人已经回复了您在上淮市。”

严鹤声接过，还没点进对话框就看到了一连串醒目的叹号。

他笑容不自觉又深了几分，“做得不错。”

-

林苒自白兔餐厅离开后，一颗心就七上八下的再没落到实处。

她四肢发冷、全身麻木地走回公寓，才一阖上门，整个人就虚脱似的顺着门板坐在了地上。

明明是虚惊一场。

可她不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松懈，反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不安，紧张得全身发麻。

回到家才不到一小时，她就已经反复看了不下百次手机。

小某书迟迟没有处理她的投诉。而且限于平台机制，在对方没回复之前，她只能发去一条信息。

于是，眼下除了焦虑，再无他法。

滋滋——

在记不清在房间来回踱步了多少圈时，手机终于震响。

她立马解锁，果然是对方发来了回复：

【抱歉，真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大困扰。对了，我现在还在摩尔曼斯克，冒昧问一下，可以约你出来吃个饭吗？】

林苒拧眉。

切回对方主页看了眼，笔记还在，并没删除。

这人到底有没有素质，都已经那般措辞严肃地要求删帖了。他倒好，不仅不删，还厚着脸约她出去？

【不可以！你的行为已经与变态骚扰狂无异，请你立刻删帖！】

林苒几乎是咬着牙发去了这行字。

而屏幕那头。

严鹤声在看到这行字时，却是当即笑出了声。

一道道低低的、甚至带着几分逗趣得逞的恶劣笑声，从胸腔里接连震出来。

像远山滚下来的闷雷，在房间内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散。

【也对，冒然提出见面应吓到你了吧？那，加个微信吧。】

【nrlhosr_e，加了我就删帖。】

发完这句，他将手机放在指下摩挲。

拇指反复擦过的位置，正好是林苒的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