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知衍整个人卡住了，视线游离，不敢看她。

林晞杏眸微微一眯，拖着长长调子“哦”一声，开口：“我就知道你讨——”

“马上加。”他打断她。

这两年林晞跟裴珩学了不少蹬鼻子上脸的技能，所以，她趁机提要求：“我想去山庄后面的小溪里玩。”

薄知衍委婉拒绝：“山里的水很冷。”

然后林晞故技重施，又“哦”一声：“我就知道你不喜——”

薄知衍太阳穴微微一跳，妥协：“好，我带你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

水冷，溪底滑，她平衡感又不好，万一摔了磕了碰了怎么办？

可林晞已经把脑袋缩回去了，缩之前还不忘催他赶紧通过微信和QQ。

指尖的烟早就燃到尽头，薄知衍抬手揉揉额角，将烟蒂摁进烟灰缸，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点开，停顿两秒，点击通过

退出前，又特意打开消息免打扰。

二十分钟后，两人拎着渔网水桶和帐篷出门。

小溪离的近，从别墅走过去十分钟。

这一片地势平整，有不少游客过来烧烤露营。

薄知衍挑了处人少安静的溪弯，蹲下，掌心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温。

不算太凉。

溪底的鹅卵石也不多，安全。

他站起身，把渔网和水桶放在溪边叮嘱：“别跌水里。”

林晞巴巴望他：“你不跟我一起？”

薄知衍半敛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我先搭帐篷。”

“哦，那你快点。”

林晞卷起裤管，拿着渔网下水。

薄知衍站在溪边看她。

她换了身淡蓝色的牛仔背带裤，八分长，里面搭了件宽松的米白T恤，脑袋上戴着同色系的遮阳帽，帽檐很宽，能遮到肩膀。

溪水不深，刚没过她小腿，她拿着渔网在溪水里左捞一下，右捞一下，捞到小鱼苗就放回去。

然后再捞，再放。

一瞬间，薄知衍看到了旧日的影子。

蒙着纱布的姑娘看不清，人却好动，听到有人在湖边吆喝买钓鱼玩具，会拽住他衣袖闹着要去看。

看完了就要买，买完了又要钓。

明明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清玩具鱼的轮廓，却还能拿着鱼竿自娱自乐一下午。

像株烧不死的野草，叶子焦了，根还在，休养够了就能重新长起来。

比他这块朽木强。

山风拂过，绿草轻摇，发出簌簌声响。

薄知衍从回忆里抽离，移开视线，转身走到树荫下默默去搭帐篷。

***

小溪清澈，野生鱼苗也多。

林晞追着一条小鱼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远了一点。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林晞？”

娇娇柔柔的嗓音，熟悉，也让人恶心。

林晞直起腰，转身，面无表情对上来人的脸。

一双柳叶眼，天生妩媚多情。和她那个妈一样的让人生厌。

周乔乔往前走两步，停在溪边，浅绿色波西米亚长裙随风飘动，脸上的笑，要多虚伪多虚伪：

“真是你呀。这两年你跑哪去儿了？林爸找不到你，都担心坏了。”

林晞没说话，安静看她表演。

周乔乔看向她脖子上的水滴形粉钻吊坠，璀璨流光、熠熠生辉，最少六位数。

她眼里闪过嫉妒，余光瞟了瞟左右两侧，见附近没人，又压低声音：

“你还真是命大，炸都炸不死。”

顿了下，她捂唇娇笑：“不过你活着应该更难过吧，妈死了，最爱你的爷爷也死了，只剩一个爸，可他不爱你，不但不爱还推你出去帮我挡灾，林晞，你知道你被绑匪带走后，林爸爸和我说了什么吗？”

她“哎呀”一声，故作于心不忍：“还是不要告诉你了，免得你伤心死。”

茶言茶语，林晞听了七年，恶心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但再次见到这小绿茶，她才确定，自己最想做的事从始至终都没变。

她抬脚，一步一步走上岸，停住，手腕高高扬起。

“啪”“啪”。

两巴掌，一扇一抽，速度极快。

快到周乔乔都没反应过来，脸已经肿了。

她懵了两秒，转头看向林晞，甩手跺脚的“啊——”一声。

“你敢打我，没爹没妈的小贱人你敢打我。”

林晞举起手作势又去扇她。

周乔乔吓的往后退两步，抖着手打电话：“你等着，我现在就告诉你爸，让他教训你。”

林晞默不作声看她和电话那头的林乔深哭诉，听着她一口一个“林爸爸”的叫，又看着她眼角勾起得意地弧度。

每一个眼神都在说——看，你爸是我的了，他不要你。

不可否认，周乔乔的眼神，刺激到了她。

十五岁以前，她跟爷爷和妈妈住在西塘乡下。

她有爸爸却像没有，别人的爸爸每天都在，而她的爸爸一年出现一次，每次在家只待三天。

她妈说，她的爸爸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是军人，要舍小家顾大家，林晞听了很骄傲，逢人就夸她有个好爸爸。

直到中考结束，爷爷和妈妈带着她来北城部队探亲，三个人在岗哨亭等了一天，才知道她那个让人骄傲的军人爸爸早在八年前就退伍了。

他拿着退伍津贴在北城开了家汽修店，生意红红火火。

从部队离开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比依萍去找她爸那天还大。

他们三个冒着雨打车找到林乔深的汽修店，隔着玻璃看到他俯身去亲别人的女人和孩子，店里的员工在在喊，

“林哥好福气，嫂子太漂亮，女儿真乖巧。”

喊声很大，穿透雨幕落在她耳朵里，沉沉的，砸的她耳鸣眼花。

她茫然地拽住她妈的胳膊，问她。

——如果里面那个穿公主裙的姑娘是林乔深的女儿，那我是谁？

——如果他的妻子是里面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那她瘦骨嶙峋的妈妈，又是谁？

她妈紧紧搂着她的肩没说话，一把瘦弱的骨头，在漫天雨水里颤抖。

十五年的信念顷刻坍塌。

她接受不了。

她妈也接受不了。

她爷爷更接受不了，双眼赤红闯进店里，拎起门边一根撬棍对着林乔深和那对母女就抽。

林乔深护着那对母女，反手将他推倒在地。

爷爷的脑袋磕在了一台维修机器上，鲜血流下来，滴在脏污的汽修店里。

那天的最后，来了两辆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