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跪坐在嬴政面前。

手指搭上帝王脉搏的一刻，额头就开始冒汗。

给皇帝诊脉，本就是天下最让太医提心吊胆的事情之一。

今天的情况更加特殊。

一旁还躺着一只刚被所谓“仙丹”毒死的雀鸟。

另外几只吃过丹粉的禽兽依旧精神萎靡。

三个炼丹方士跪在角落，其中一个已经把知道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

这种情况下，自己若诊出陛下身体没问题，谁信？

可真诊出问题……

太医令心里更加发慌。

始皇帝这些年的身体状况，他其实早就察觉过异常。

只不过嬴政身体向来强健，加上服用丹药乃皇帝亲自坚持的事情，太医院谁敢轻易往仙丹有毒的方向说？

说错一句。

脑袋都保不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嬴政终于有些不耐。

“如何？”

太医令手指轻轻一颤。

“陛下，您的脉象……”

嬴政眼神一沉。

“直说！”

太医令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陛下龙体底子极其强健，可脉象略显躁急，肝肾、脾胃皆有劳损之象。”

“劳损？”

嬴政皱眉。

“有多严重？”

“暂时尚未伤及根本。”

太医令赶紧说道：“陛下这些年操劳国事，昼夜批阅奏章，休息不足，本就容易伤身。如今再结合方才丹药之事，臣以为……”

太医令说到这里，又开始犹豫。

嬴衡站在旁边看得都着急。

“您就说吧，父皇刚才连自己天天吃毒都听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啊。”

嬴政侧目。

“十三。”

“儿臣闭嘴。”

嬴衡老老实实站回去。

太医令嘴角抽搐了一下。

十三公子是真的什么都敢说。

“臣以为，陛下这些年的头痛、腹痛、心烦、睡眠不稳，可能与长期服食金丹有关。”

太医令终于将话说完。

嬴政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

脑海里却不断回忆起近几年身体出现的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偶尔有些胃腹不适。

方士说那是丹药正在排除浊气。

后来，头痛变得频繁。

方士又说那是仙丹正在通达神窍。

再往后。

夜里睡不好。

心情容易烦躁。

有时甚至无缘无故便感觉胸口憋闷。

每一次。

那群人都有解释。

而自己居然……

全信了。

嬴政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

“朕用了多少年丹药？”

赵高小心回答：“陛下真正开始频繁服用，大约已有六七年。”

“六七年……”

嬴政重复了一遍。

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

六七年。

自己竟然把这些东西当作续命仙丹吃了整整六七年！

更可笑的是，他还一直以为自己身体出现的不适，是丹药发挥作用。

嬴衡看得出来，父皇现在已经到了怒火爆发的边缘。

他赶紧说道：“父皇，您现在生气也没用啊，身体要紧。”

嬴政冷冷看了他一眼。

“朕知道。”

“您知道就行。”

嬴衡顺势问太医，“这种情况现在停掉丹药，好好调养，能恢复吗？”

太医令思索片刻。

“陛下身体根基强盛，如今及时停止服用，再配合调养，许多不适应当能逐渐缓解。”

嬴政看向太医。

“能恢复多少？”

“臣暂时不敢断言。”

太医令恭敬道：“还需详细诊治，再查看陛下日常饮食、作息，方能给出调养方案。”

嬴衡点点头。

“那就查。”

嬴政瞥了他一眼。

“你倒替朕安排起来了。”

嬴衡嘿嘿一笑。

“儿臣这不是担心您嘛。”

这句话说得顺口。

嬴政却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与这些皇子的相处其实并不算亲近。

扶苏虽然受重视，可父子两人谈论的往往都是国家大事。

胡亥更加受宠，平日里也会撒娇讨喜，却很少有人像嬴衡这样，直接说一句“担心您”。

语气还如此自然。

嬴政心里的怒气莫名其妙消散了几分。

他轻哼一声。

“用不着你担心。”

“行行行。”

嬴衡点头，“您身体最好，您能扛。”

嬴政眉头一皱。

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

嬴衡已经看向几名方士。

“父皇，这些人您准备怎么办？”

提到方士，嬴政刚刚缓和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所有咸阳方士全部拿下。”

“炼丹者尽数严查。”

“凡知丹药有害，仍向朕进献者……”

嬴政眼神冰冷。

“依法严惩！”

几名方士吓得浑身瘫软。

其中那个已经招供的年轻方士疯狂磕头。

“陛下饶命啊！”

“贫道所知有限，从未有害陛下之心！”

嬴政没有丝毫动容。

嬴衡却皱了皱眉。

“父皇。”

嬴政看向他。

“又怎么？”

嬴衡想了想，说道：“查清楚再杀吧。”

“你替他们求情？”

嬴政语气明显不悦。

嬴衡摇头道：“儿臣觉得方士里面肯定也分很多种。”

“有些是真骗子。”

“有些可能自己都相信长生。”

“还有些懂医术、矿物、炼制、天文。”

“全部一刀切掉，多少有点浪费。”

蒙毅闻言，眼神微动。

李斯也缓缓点头。

嬴衡接着说道：“父皇，炼丹害人，那就不许他们给人乱吃。”

“可他们研究的很多东西也未必全没价值。”

“比如矿物怎么烧，药材怎么配，这些东西好好整理，说不定能派上其他用处。”

嬴政沉思起来。

他真正愤怒的是有人欺骗自己、拿有害之物当仙丹。

若有方士确实精通医术、矿石、天象，全部处死确实过于浪费。

大秦如今刚刚完成统一。

正缺人才。

嬴政最欣赏有本事的人。

“蒙毅。”

嬴政沉声道。

“臣在。”

“将咸阳方士分类审查。”

“真正通医术、矿物、天文者留下，编入少府以及太医署听用。”

“以长生之名行骗、明知丹药有害仍然进献者，依法查办。”

蒙毅抱拳。

“臣领旨。”

一旁李斯听完，心中也有些惊讶。

最开始嬴政盛怒之下，明显准备将方士全部抓起来。

十三公子几句话，就让处理方式从大规模清洗变成分类审查。

更重要的是，听起来确实更加合理。

这个从前很少出现在朝堂上的十三公子，今日带给他的意外越来越多。

正在这时。

章邯再次回到寝殿。

“陛下！”

嬴政抬眼。

“徐福呢？”

章邯低头道：“臣派人赶到徐府的时候，徐福已经不在府中。”

嬴政眼睛微微眯起。

“去哪了？”

“徐府下人交代，徐福今日清晨便前往城外炼丹之所，说要检查新炼制的一炉丹药。”

嬴政冷笑。

“继续找。”

“活要见人。”

“诺！”

章邯再次领命。

嬴衡则听得有些意外。

徐福暂时没有跑。

那就还有机会控制住。

嬴政摆了摆手。

“今日所有丹药停止服用。”

“太医令从今日开始，每日为朕诊脉。”

“饮食、作息一并重新安排。”

太医令赶紧跪拜。

“臣领旨！”

随着嬴政这句话落下，嬴衡脑海里忽然再次响起声音。

【发现大秦致命亡国节点：君主体衰。】

【当前纠正进度大幅提升。】

还没有彻底完成。

嬴衡心里并不意外。

父皇身体里的问题已经积累多年，停止服丹只是第一步。

真正恢复需要时间。

可至少眼下最危险的东西已经被停掉。

寝殿的事情一直折腾到傍晚。

消息虽然被严格封锁，可章台宫如此大的动静，终究瞒不住朝中的重臣。

尤其王翦、王贲、蒙毅这些人，很快便知道了一个极其惊人的消息。

始皇帝停止服用金丹了。

而让陛下做出这个决定的人……

竟然是十三公子嬴衡。

第二日一早。

朝廷临时召开廷议。

嬴衡刚刚走进大殿，就发现两侧不少大臣都在偷偷看自己。

那种眼神……

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一样。

嬴衡被看得浑身不舒服。

“都盯着我干什么啊？”

声音虽然不高。

可站在附近的王贲还是听到了。

这位通武侯忍不住咧嘴一笑。

“十三公子。”

“今日朝堂上的诸位大臣，怕是都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用几只鸟就让陛下戒了仙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