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在她身上的力道轻了，吕粟两腿虚软，水一样顺着桌边滑到地上。

她透过被泪水糊得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睛，目光始终落在门外那一头红发上，连不断渗血的左手臂的痛似乎都感受不到了，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就要往外走。

没走两步，她就被埃文斯手里的餐刀拦住了。

“去哪里？”埃文斯似乎在问她，蓝眸却是望向门外，“斐尔，这可不像你啊。既然是已经扔掉的垃圾，怎么还往回收呢？”

隔着水雾，吕粟看不清斐尔表情，只听到他冷淡低沉、似压着怒意的声线：

“滚出来。”

她知道，这是在对她说。

她僵在餐刀前。

空气静默了一会，门口传来响动。握着电锯、棕发刘海几乎遮住眼睛的兰斯在斐尔示意下走了进来。

“西尼侯爵，冒犯了。”兰斯冰冷宛若机械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吕粟都没看清他动作，只听到当啷一声响，餐刀落在了地上。

她想都没想，越过兰斯，拔腿跑向门口。

埃文斯难得恼怒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斐尔！你拿这么个玩意在这里取乐，是要羞辱我妹妹吗！”

吕粟想起，埃文斯说过，斐尔和他妹妹有婚约。

可他这时候说这话什么意思？吕粟惊吓过度发懵的脑子迟钝转动，步子慢了下来，停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位置。

斐尔此时已转身要走了，闻听此言侧身回头，薄唇勾勒出讥讽的弧度。

开口就充满了恶意：“哦，艾米丽小姐没说吗？我告诉过她，如果她想当狗，随便她来，我家里不缺狗窝。但婚约，绝不可能。”

“你是要违逆梅奇公爵？”埃文斯压抑着怒火。

“少拿老东西压我，”斐尔转头就走，“他还管不到我头上。”

什么意思？

吕粟此时慢半拍的脑子，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了不得的世家家事秘辛。

还要人当他的狗、狗窝......这什么暴言？

大概是注意到她没跟上，走出去一段路的斐尔回返过来，绿眸同吕粟呆滞、湿漉漉哭红的大眼对上——像条被丢弃、淋湿受伤的小狗。

斐尔原本不耐的表情顿了下，啧了一声微微偏移开视线。

“小狗，过来。”

吕粟：“......”

吕粟选择性听了后两个字，一言不发，小碎步跟上。

-

一高一稍矮走在走廊上。

斐尔还是穿着那件绸黑睡衣，吕粟跟在后面，盯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看了一会。

不知怎的，刚刚虎口脱险放松下来的神经，突然有些不堪重负，被压制下去的泪意再次涌上，她低声抽泣起来。

哭着哭着声音就有点压不住，走在前面的人也没忍住，回头恶声恶气：

“吵死了，哭什么！”

吕粟吓了一跳，哭声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差点噎住，又生怕斐尔这全身长满敏感肌的炸弹又一个不高兴把她扔走廊上不管了，脑中立刻闪过一道灵光。

她脱口而出：“我什么都没说！”

斐尔：“嗯？”

“我、我，”话都出口了，吕粟只能两眼一闭，全都交代了：“刚刚埃文斯把我抓过去，问了我好多，还问你跟我聊了什么......不过你放心，我发现他似乎不知道MQ想要智谷智能体与仿生人实验室合并研究的事，这应该算内部机密吧？我咬死了一句都没提。”

“所以呢？”斐尔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只挑眉看她。

虽然不明白斐尔为什么把她赶出去，又突然跑来救她，但认识这短短两天，吕粟自认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人本就性格阴晴不定的性格，十之八九是想一出是一出。

而且相比动不动拿刀削人说要解剖的，拿鞭子的吕粟觉得还能忍忍，这会儿只想一个劲地讨好对方，希望斐尔心情好点，能答应送她离开这污七八糟的破岛。

当即泪汪汪地说：“我，我只相信你也只站在你这边，所以你的事我肯定谁都不说，然后......你就真的来救我了，我是感动才哭的。”

假话，她纯纯是觉得心累后怕，手疼又委屈才哭的。

至于说什么“相信你”“相信你会来救我”这种话，那更假了。谁会相信一个拿鞭子抽自己、还看不起自己的变态啊——当时没跟埃文斯说，单纯是那货把她搞破防崩溃了，死犟的毛病又犯了。

但凡再被割两刀，她理智再被吓回来，说不定就全招了——她没那么坚强，得亏斐尔来的快。

她擦着泪，半晌没听见面前人有什么动静，悄悄从指缝往外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对幽暗绿眸，心虚的想低头，又怕对方看出来，梗着脖子没动，继续磨磨蹭蹭抹着泪。

“呵，”斐尔冷笑了一声，“相信我？相信我会来救你？你觉得我是好人？”

吕粟心想：你可太会欣赏自己了，到底哪里来的错觉......

但她嘴上却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或许或许是因为......”她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因为......我清楚，如果你不来，就再也没人会来救我了。所以我只能相信你会来，而你......真的来了。”

她爸妈远在国内，说不定被她那精明过头的丈夫隐瞒着，还不知道她出事了。

而害她的丈夫绝不会来。

整座孤岛，全是疯子。唯一看起来疯的似乎还没那么彻底，还能像个人一样勉强沟通的，就只有面前的斐尔了。

她别无所选择。

从落到这座岛上开始，吕粟就一直在惶惶不安下挣扎求生，接连受阻、濒临绝境却被意想不到的人“抓住”手。

“如果不相信你，我就没有办法继续了。”她眼泪不受控地再度掉落，本意哄人骗人的话，却好像连自己都信了。

“我只有你了。”

好像斐尔真的成了她此时生命里，唯一存在，且能抓住的浮木。

斐尔面无表情看着她。

看着她眼泪犹如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汩汩往外冒；看着那双湿漉漉、水洗过的黑眸填满倒映出，只他一人的身影。

就好像她的世界只有他，只存在他，只为他左右。

只信服他。

......只属于他。

那是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绝对掌控。斐尔垂在身侧，戴着白手套的手，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

“你骗我。”

斐尔终于开口，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沙哑。

吕粟眼眸瞪大。

不等她辩解，就看到面前的男人突然扯起一抹笑——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那种笑——他本就华丽的容颜在这一刻好像突然拥有了实质的攻击力，让她一瞬恍神。

隐隐听到宛如自地狱而来的幽冥低语，在耳边冰凉滑过：“你最好，别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