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芝兰的抽噎声戛然而止，她抬起眼，对上皇后的目光，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那双她方才还觉得和蔼可亲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

王芝兰怯怯地摇摇头，声若蚊蚋：“兰儿愚钝。”

“你可聪明得很。”皇后冷笑一声，那双见惯了深宫诡谲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日后若是想念本宫，想时常进宫陪本宫解解闷，本宫自然欢迎，”她顿了顿，“可若是存了别的心思，休怪本宫不顾情分！”

王芝兰彻底变了脸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姑母，兰儿绝没有别的心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又红了起来，这回倒不全是演的，她是真的慌了。

皇后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她从未见过皇后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更不知道皇后竟然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茶碗，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你若没旁的心思，”皇后的目光落在王芝兰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徵儿来看我的时候来？”

王芝兰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只是、只是巧合罢了，姑母，兰儿……”

“够了。”

皇后重重地将茶碗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案上，洇出小小的水渍。

那一声脆响将王芝兰未说完的话硬生生扼在喉咙里。

“若不是提前打探了徵儿的行踪，怎么他前脚来，你后脚就到？这时间掐得分毫不差。”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都重重落在王芝兰的心上，“你想糊弄本宫，还差得远。”

王芝兰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想要辩驳，可在皇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所有的小心思，全都无所遁形。

“不管你和云丫头过往有何恩怨，事情既已成定局，便该收起那些小心思。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决不允许有人秽乱宫闱。”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只有冷酷的审视，“更何况还将心思动到了本宫儿子的头上。”

王芝兰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以后多将心思放到你的夫君身上，少到本宫这来。”皇后收回目光，朝殿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孙福海，送客。”

孙福海躬着身子从殿外走进来，垂着眼帘，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世子妃，请吧。”

王芝兰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恐慌和不甘。

“姑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皇后没有再看她，身影端庄而疏离，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慈悲却冷漠。

王芝兰咬着唇，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扶着桌案站稳，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那眼神闪过一丝怨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椒房殿。

太液池边，垂柳依依，碧波荡漾。

王昭云靠在栏杆上，从晴云手里接过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地往池子里撒。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挤作一团，溅起一片片水花。

她看着那些抢食的锦鲤，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像极了某些人。

晴云站在她身旁，怀里抱着空了的食盒，圆圆的脸上带着笑意：“娘娘您看，那条金色的最贪吃，每次都抢在最前头。”

王昭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条肥硕的金色锦鲤，正张着大嘴拼命往前挤。

她弯了弯唇角，又撒了一把鱼食下去。

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喂着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王昭云没有回头，但从晴云突然僵住的表情和骤然收住的笑声里，她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她慢悠悠地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转过身来。

王芝兰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眼下的胭脂被泪水晕开了一些，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衣裙有些凌乱，显然是从椒房殿出来后一路疾走到了这里，连整理仪容的心思都没有了。

王昭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她转过头，看向晴云，冷淡道：“晴云，这里来了晦气的东西，我们换个地方。”

说完，她抬脚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王芝兰。

晴云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跟上，抱着食盒小碎步跟在王昭云身后。

“姐姐！”

王芝兰快步追了上来，拦在了王昭云面前。

“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们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你就这么恨我？”

王昭云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收起你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王昭云红唇微启，吐出的话毒辣无比，“赵徵又不在这，你演给谁看呢？”

王芝兰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裂痕。

她低下头，咬了咬唇，余光忽然瞥见太液池对面的回廊上，有一道穿着与赵徵同色衣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王芝兰心下一狠。

她一边假装争执向池边退去，一边惊恐地摇晃身体，大声道：“姐姐，我真的绝没有破坏你和表哥的心思！”

说着，她身子猛地向后仰去。

王昭云自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静静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表演，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呵！又是这招。

前世王芝兰靠这招不知让她受了赵徵多少责难。

就在王芝兰即将坠湖的刹那，王昭云竟极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两人距离极近，王昭云看着对方脸上错愕的表情，凑近她耳畔讥讽道：“王芝兰，老用这招，可真没意思。”

王芝兰脑子一懵，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就见王昭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回廊，那道身影却不在了，随即轻哂一声：“可惜了？赵徵没来。“

王芝兰用力扭动着手腕，想要从王昭云的手中挣脱出来，可王昭云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怎么？”王昭云语气里带着嘲讽，“看到赵徵没来，就不跳了呀？”

“你放开我。”王芝兰的脸色彻底变了，挣扎得更厉害了。

“那怎么行？”王昭云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愉悦，“妹妹都摆好姿势了，姐姐若不配合，岂不是辜负了妹妹的一番苦心？”

话音刚落，王昭云指尖一松，又顺势在王芝兰肩头推了一把。

扑通一声。

王芝兰整个人跌入了太液池中，水花四溅，溅湿了池边的鹅卵石，惊得锦鲤四散奔逃。

她从水里挣扎着站起，浑身湿透，发髻歪斜，脸上的胭脂水粉被水冲得七零八落。

池水不深，只到王芝兰的腰间。

“王昭云！”她愤怒地指着在岸上王昭云尖叫，再也不复方才那副温柔可人的模样，“你竟敢……”

“本宫为何不敢？”王昭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冰冷，“本宫是太子妃，你对本宫言语不敬，罚你在这池子里清醒清醒，有何不可？”

“你……”王芝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昭云不再看她，转头看向晴云：“对了，叫几个侍卫在不远处守着，一个时辰后再让他们回去。世子妃既然喜欢水，便让她在此处玩儿个够。”

晴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自家娘娘的用意，连忙点头：“是，娘娘！”

王芝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有外男在，她这一身湿透的衣衫根本不敢上岸，这事要是传到外面去，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而在这池水里站一个时辰，虽然现在是夏日，池水不凉，可一个时辰站下来，也够她受的了。

“王昭云，你疯了！”

“本宫仁慈，这炎炎夏日让你泡个痛快。”王昭云冷笑一声，比起当年周雁用同样的手段将十四岁的她困在冬日的冰湖中整整半个时辰，她这确实算得上仁慈了。

王昭云没有理会她。

她转过身，朝晴云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晴云，我们走。”

晴云小碎步跟上，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王芝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王芝兰狼狈地站在池水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昭云的背影越走越远。

回云霞殿的路上，晴云抱着空食盒，跟在王昭云身后，脸上带着笑，可那双杏眼里却藏着一丝担忧。

“娘娘，”她小碎步追上来，凑近王昭云耳边，压低声音道，“她若是去告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