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月重新跪回蒲团时，陆沉舟也进了灵堂。

顾承泽的助理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陆总。”

顾母扶着老太太坐下，勉强开口：“难为你还肯过来送承泽一程。”

陆沉舟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对着遗照拜了拜。

香插进炉中，火星明灭。

整个过程，他和姜明月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离开灵堂，他才在经过她身边时放下一张名片。

“姜小姐，节哀。”

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姜明月垂着眼，看着那张落在手边的黑色名片。

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

她将名片压进袖口，继续向前来吊唁的人还礼。

顾承泽的助理站在不远处，一直盯着她。

等这一拨宾客离开，他走过来，低声问：“陆总刚才跟您说什么了？”

姜明月抬起头，“他说节哀。”

“只有这个？”

她看了他两秒，“陈助理觉得，他还应该跟我说什么？”

陈助理一怔，随即挤出一丝笑。

“我只是担心您，陆沉舟和顾总一直不对付，他这个时候出现，恐怕没安好心。”

姜明月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说。

陈助理却没有走，又把刚才那只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银行的人还在等，少夫人，您先把字签了吧。”

姜明月看着他。

顾承泽出事以后，这个人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去警局认领遗物，是他陪着。

办理死亡证明，是他跑的手续。

就连那只泡坏的手表，也是他亲手装进证物袋，递到她面前。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文件的？”

陈助理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昨天晚上。”

“谁让你准备的？”

“公司现在情况特殊，几位董事一起商量的。”

姜明月没有伸手，“放着吧，我看完再签。”

陈助理皱了皱眉。

“银行只给到今天下午，顾总刚走，公司经不起……”

“陈放。”

顾母打断了他。

她走过来，眼睛依然红肿，声音里带着疲惫。

“明月心里难受，你别催她。”

陈放这才退到一边。

顾母握住姜明月的手，在她身边坐下。

“他也是着急。承泽这一走，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顾家出乱子。”

她一开口，眼泪又落了下来。

“妈现在脑子都是乱的，只能指望你了。”

姜明月感觉到她握得很紧。

从前顾母也经常这样拉着她，说她最懂事，承泽脾气不好，让她多让一让。

每一次说完，总会有一件需要她退让的事。

姜明月过去没觉得有什么。

一家人过日子，本来就不可能事事计较。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顾母甚至不需要把话说完，只要红着眼睛握住她，她就知道该怎么做。

三年下来，已经成了习惯。

“妈。”她轻轻抽回手，“文件我会处理。”

顾母神色微松。

外面恰好传来脚步声。

周律师收起雨伞，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灵堂。

他先到遗像前上了香，这才来到姜明月面前。

“姜小姐。”

顾母看见他，脸上的悲色淡了一些，“周律师怎么来了？”

“我请他来的。”姜明月说。

“今天是承泽的葬礼，你把姜家的律师叫来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有些急。

周围几个顾家亲戚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姜明月顿了顿，“看合同。”

顾母盯着她，“这是顾家的内部文件。”

“需要我签字，就不只是顾家的事。”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顾母擦掉眼泪，转头吩咐陈放：“把休息室收拾一下。”

这一次，她也跟了进去。

周律师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将那叠文件全部看完。

看得越往后，他眉头皱得越紧。

顾母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都忍了下来。

“怎么样？”最后还是陈放先问。

周律师把其中一份合同单独抽出来。

“这是三十亿元授信的连带责任保证。签字以后，只要顾氏不能按时还款，银行可以直接追偿姜小姐名下的个人资产。”

陈放立刻解释：“只是补一道手续。顾氏的资产足够覆盖贷款，不可能真的让少夫人承担。”

“既然资产足够，为什么还需要她以个人名义担保？”

陈放一时没答上来。

周律师又拿起下面两份文件。

“这份是表决权委托。姜小姐以后继承到的顾氏股份，需要交由顾振川先生代为行使。”

“还有这一份，姜氏集团百分之六的股份，将作为追加质押物。”

顾母终于坐不住了。

“都是暂时的。只要公司渡过难关，该还给明月的，一样都不会少。”

周律师没有和她争辩，只将文件推到姜明月面前。

“我的建议是不签。”

顾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周律师，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是受姜先生委托，为姜小姐处理个人资产。”

“她已经嫁进顾家三年了！”

话一出口，房间里静了一瞬。

顾母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重，闭了闭眼，再开口时缓和许多。

“明月，妈不是在逼你。”

“承泽尸骨未寒，公司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这个时候把娘家的律师叫过来，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承泽刚走，你就急着和顾家分清楚。”

姜明月没说话，拿起那份资产清单翻了翻。

最后一页，详细列着外公留给她的两处房产和一份家族信托。

“这份清单是谁做的？”

顾母怔了一下，“什么？”

“我的婚前资产。”姜明月把纸转过去，“外公留给我的信托，连每年的收益都写在上面。是谁查得这么清楚？”

顾母低头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应该是公司财务。”

“顾氏财务还能查到姜家的信托？”

“我不懂这些。”顾母明显烦躁起来，“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财务当然会把能用的资产全部算进去。难道他们还能害你？”

姜明月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目光很安静，却看得顾母越来越不自在。

“明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承泽在，轮不到我看这些。”姜明月将清单放回桌面，“现在他不在了，我总得学着看。”

顾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姜明月把所有文件交给周律师。

“今天不签，银行如果催，让他们直接联系周叔。”

陈放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少夫人……”

“今天是顾承泽的葬礼。”她转头看向他，“陈助理非要我在这里谈债务吗？”

陈放脸色难看，到底没再开口。

姜明月先出了休息室。

她在灵堂待到中午，把最后几位宾客送走，才借口换衣服，从侧门去了地下停车场。

陆沉舟的车停在最里面，司机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姜明月没有上车，“就在这里说吧。”

陆沉舟隔着降下的车窗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勉强，“你比我想的谨慎。”

“里面全是顾家的人，我要是上了你的车，不出十分钟，照片就会发到顾承泽手机上。”

“你确定他还在用原来的手机？”

“他连自己的葬礼都想看，有没有换号码不重要。”

陆沉舟没有否认。

他从身旁拿起一只牛皮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游艇的航行记录。

照片拍摄于爆炸当晚。

顾承泽乘坐一艘快艇离开游艇，二十分钟后登上另一艘私人船只。第二天下午，那艘船停靠在邻国港口。

“你早就在派人跟着他？”姜明月问。

“我在查顾氏和瑞森资本的资金往来。你丈夫最近半年一直在转移资产。”

“所以你的人正好拍到了他假死。”

“算是。”

姜明月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顾承泽抵达欧洲后的行程。

他没有使用私人飞机，也没有住顾氏名下的酒店，每次出门都很小心。

如果陆沉舟没有提前派人盯着他，她现在已经签完了那几份文件。

“你想要顾氏哪个项目？”她问。

“南港。”

姜明月抬眼。

南港项目是顾氏今年最重要的投资，也是顾承泽和陆沉舟争了大半年的东西。

“一个视频，几张照片，换一个南港项目？”她把材料重新装回纸袋，“陆总的价开得不低。”

“我可以帮你找到顾承泽转走的钱，也可以让他回不了国。”

“听起来不错。”

“条件呢？”

姜明月沉默几秒，将纸袋收进怀里。

“视频救了我一次，这份人情我认，南港不行。”

陆沉舟看着她：“你现在连顾氏的门都还没进去。”

“所以等我进去以后，我们再谈。”

“你不怕我去找顾家？”

“你要是愿意找他们，就不会先把视频发给我。”

姜明月朝他点了一下头。

“灵堂里还有事，我先失陪。”

她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沉舟的声音。

“顾承泽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了解你。”

姜明月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我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他。”

回到灵堂时，周律师已经先走了。

顾母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看见姜明月，她立即问：“你去哪里了？”

“洗了把脸。”

姜明月在她对面坐下。

“妈，刚才搜救队联系我了。”

顾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说什么？”

“有人在游艇爆炸前，看见承泽上了另一艘船。”

啪的一声，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顾母的脸色瞬间白了，“不可能。”

她说得太快，快得连掩饰都来不及。

姜明月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碎瓷，“为什么不可能？”

“我是说……”顾母手指发抖，呼吸也乱了，“都过去七天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们？”

“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谁给你打的电话？”顾母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电话号码还在吗？消息有没有告诉别人？你爸妈知道吗？”

姜明月没有挣开，她看着顾母眼里的慌乱，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七天，顾母在她面前哭晕过三次。

刚才听说儿子有可能活着，她脸上却找不到半点惊喜。

“妈。”

姜明月轻声问：

“承泽可能还活着，您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