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半尺厚的雪已经落满院子。

灶房烟囱冒着灰烟，一股子肉香浓的让人喉咙发紧。

李素珍在案板前忙的脚不沾地。

昨夜哭过，她眼角那抹红晕还没褪干净，整张脸却透着好几年没见过的光彩。

大铁锅里骨头高汤翻滚，白生生的，咕嘟咕嘟直冒泡。

案板上齐齐码着切好的薄腊肉片，肥瘦相间，透着层晶莹的红。

特供白面揉成的面团擀的极薄，切成细如发丝的银丝面，一把下进滚汤里。

再撒上一撮碧绿的冬葱花，香气一下全冒出来了，直往院子外头钻。

「哥…………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里屋土炕上，林秀莲揉着睡眼，慢慢撑起身子。

昨晚那场险死还生的高烧抽搐，眼下倒跟一场噩梦似的。

小姑娘除了嗓子还带着点干哑，身上倒透着股没见过的轻松劲儿，原本干枯蜡黄的小脸蛋上，竟也漫上了一层粉嫩血色。

林峰掀帘子迈步进来，端着一碗温开水，坐在炕沿上笑：「睡的跟小猪似的，快喝了这碗水你润润嗓子。」

秀莲乖乖捧过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她抽了抽小鼻子，两只大眼睛忽然亮堂起来。

「肉…….哥，我闻见肉香味了！！还有白面味！！咱家这是过年了吗？？」

李素珍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汤面快步进来，小心的搁在炕几上，眼眶又泛红了。

「傻丫头，是你哥有本事！！昨儿救了大领导，县里特意批的细粮票！！天不亮你哥就去供销点给你换了精白面，还割了半斤腊肉给你补身子呢！！」

大碗里细面堆的冒尖，上头齐整铺了七八片厚实腊肉，烫熟的青菜叶子泛着油光，热气扑在秀莲脸上，暖烘烘的。

小姑娘盯着那碗面，重重的咽了口唾沫，小手颤巍巍抓起筷子，却硬是不敢往下伸。

在这穷乡僻壤的青山大队，哪怕过大年，这等细粮肉面也就大队长家里能吃上一顿。

平日里，母女俩吃的全是掺了苞谷芯跟麸皮的黑面糊糊，咽下去刮的喉咙生疼。

「娘…….这也太精贵了，我啃黑面窝头就成。这碗给哥留着吃，哥是卫生所大夫，该吃细粮…….」

秀莲吸了吸鼻子，懂事的让人心疼，轻轻把碗往前推。

李素珍在旁边抹着泪：「可不是么峰子，这二十斤粮票精贵的很，省着用够吃大半年，今天煮这么一大锅，太扎眼了…………」

「娘，秀莲，快吃吧你们！！」

林峰抄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大筷子肉片送到秀莲嘴边。

「我说过，只要有我在，咱家这天就塌不下来。今天吃的是肉丝面，往后顿顿都有精白米面！！药柜满了，日子只会越过越旺，省什么省，敞开肚皮吃！！」

看着哥哥温和的神情，秀莲眼眶一酸，张嘴就把那片热腾腾的腊肉吞进口中。

油脂浓香裹着白面的麦甜在舌尖散开。

小姑娘大口吸溜着劲道面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却咧开个大大的笑脸。

「真香…….哥，太好吃了！！」

李素珍背过身抹掉泪珠子，端起自己那碗，手颤着吃起来。

林峰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升起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踏实与热乎。

两世为人，他求的可不就是护住这口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免得让遭尽罪的亲人再为几口嚼裹担惊受怕？？

正吃着，院子柴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医生，秀莲妹子醒了没？？」

一道清冷动听的声音顺着院子传进来。

林峰挑帘走出门，只见积雪压着的青砖小路上立着两个姑娘。

走在前头的沈清雪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浅灰棉袄，脖子上围着深蓝羊毛围巾，身形挑的笔直修长。

经昨晚重楼跟药泉一番调理，她眉宇间积郁的寒气散了大半，面颊泛出淡淡粉白，立在雪地里犹如一株傲雪的寒梅。

她两手捧着个小布包，里头包着两块藏了许久的京城水果硬糖。

旁边，苏婉莹手里挎着小竹篮，红布底下盖着六只新掏的土鸡蛋，那是她一大早偷偷从自家鸡窝摸出来的。

俩姑娘往清晨的雪光里一站，煞是好看。

「沈知青，婉莹，快进屋坐，外头冷的很。」林峰侧身让路。

沈清雪迈步跨进门槛，把糖塞到秀莲手里，转头看了眼林峰，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笑意：「听说昨夜卫生所闹的厉害，秀莲妹子又病倒了。我身子大好了，特地过来瞧瞧。」

「我也带了鸡蛋，给秀莲好好补身子！！」

苏婉莹快言快语，把竹篮往灶台上一搁。

她瞄了沈清雪一眼，又瞅了瞅林峰，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暗暗较着劲。

秀莲捧着糖果，又瞅了瞅那篮子鸡蛋，有些手足无措的望向林峰。

林峰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秀莲的脑瓜：「既是两位姐姐给的，你就收下吧。等往后身子养结实了，多帮两位姐姐搭把手干些轻省活。」

「嗯！！」秀莲重重点头。

屋里狭窄却暖烘烘的，饭香味混着药香，李素珍忙不迭张罗着倒热水。

趁着林峰低头洗碗的当口，脑子里那道沉寂已久的机械音又响了：

「叮！第一阶段“立足乡村，护佑至亲”目标已全面达成。」

「大队民望稳固，至亲死劫已破，开启特权功能：获得【中药随身储物空间】初级权限（容积：5立方米）。」

「当前空间已激活，可凭意念随时收纳、保鲜、取出未经加工的中草药及医疗器械，不受外界温湿度影响。」

林峰心头微动，只觉脑海深处多了个灰蒙蒙、干燥恒温的独立地界，刚好用来放那截珍贵无比的龙鳞九叶重楼跟随身金针。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荒唐岁月里，这无疑是他最大的底牌。

可这份清净并没能多待多久…………

送沈清雪回了知青点后，苏婉莹趁着边上没人，悄摸扯了扯林峰的袖子，拉着他拐到卫生所后院的药架子底下。

姑娘拧起眉头，压低嗓门：「林峰哥，有个事我得先给你透个底。」

「怎么了？？」见她神情不对，林峰停下脚问。

苏婉莹咬紧嘴唇，脸色有些愤愤不平：「今儿一早大队部排班，我听我爹给公社打电话，公社卫生院那边…….有点不对头。」

「孙茂才跟赵建国动的手脚？？」林峰眼光沉了沉。

「可不是！！」苏婉莹点了下头。

「按章程，今天本来该发咱们大队上半年的第二批西药跟消毒纱布调拨单。可公社卫生院拿“全县医疗资源整顿复查”当由头，硬把咱们青山大队的配额给扣下了！！我爹直接在电话里跟赵建国摔了桌子，赵建国却拿卫生院红头文件压人，非说各大队卫生所必须得副院长孙茂才亲笔签字才能放行。」

苏婉莹满脸发愁的瞅着林峰：「林峰哥，孙茂才是县里老资格的中医，心眼比针鼻还小。早先你戳破赵建国误诊的事他一直记恨在心呢，赵德旺昨晚又栽了跟头，他们摆明了要联起手来拿药卡死咱们！！」

林峰摸了摸下巴，脸上一点不觉得意外。

昨夜当众刮了赵德旺的面子，公社卫生院那帮人要是不跳出来使绊子，那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滋啦…………

！

话音未落，村头老槐树上挂着的大喇叭猛的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

紧接着，公社广播员那干瘪板硬的嗓门顺着冷风，扯着嗓门传遍了青山大队整条山沟沟：

「各生产大队注意！！各生产大队注意！！接红旗公社管委会还有公社卫生院紧急通知！！」

「为整顿基层医疗作风，规范处方用药安全，从今儿个起，对全公社赤脚医生的行医资质跟用药配额进行全面盘查整顿！！」

「盘查期间，暂缓审批青山大队卫生所一切统配西药、抗生素还有外科消毒纱布！！青山大队赤脚医生林峰，限明早九点，准时到公社卫生院说明情况！！」

广播声顺着山风荡开，回音连连，卫生所院子里那点刚刚积攒的暖和气儿，一下落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