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镜架，几步跨到沈秀兰跟前。

两根指头搭上沈秀兰的手腕，他又翻了翻那姑娘的眼皮，脸色变了又变。

「脉搏这么平稳，呼吸也顺......这怎么可能？？送信的人明明讲捞上来时都不喘气了！！」

赵建国转过头，把林峰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后头站着的支书赵铁柱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松了口气：「赵院长，我就说林峰这娃子手上是有真本事的，你还不信，大老远非得骑车撵过来。」

赵建国轻哼一声抽回手，调门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味儿。

「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有些假死的人受了刺激确实能醒，但赤脚医生底子太薄，病理根本不懂！万一后头转成吸入性肺炎，责任你来担？？」

从皮包里掏出听诊器，他在沈秀兰胸口装模作样的贴了贴，随手扯下一张单子递过去。

「去公社卫生院挂两瓶青霉素，住院观察个三天吧。正规的医疗条件，公社那边才有。」

沈秀兰身子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格外硬气。

「赵院长，我现在挺好的，胸口也不闷不疼了。林医生开了药给我，公社我就不去了。」

赵建国脸上挂不住了。

公社卫生院每个月都压着创收指标，要是病人都给大队的赤脚医生截了胡，他们喝西北风去？？

再说了，沈秀兰可是省城插队下来的，家里底子厚，这是个顶顶优质的病号。

「沈知青，身体是你自己的，得负责！！」

赵建国嗓门猛的拔高。

「苏联进口的仪器公社里摆着呢，林峰这儿能有什么？？几味烂树皮草根罢了！！真要出了反复，他一个赤脚医生能负得起责？！」

林峰靠在药柜边上，食指在柜台面上轻敲了两下。

「青霉素是好药不假，但沈知青体质本来就偏寒，落了水又招了外感风寒。你单子上开着青霉素，后头还跟着大剂量的清热解毒针。这一针要是打下去，寒邪直接入了里，咳嗽两三个月你都治不好她。」

赵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猛的转过身来：「西医是你懂还是我懂？？县卫校里我整整进修了三年！！大学门都没见过的泥腿子，跑这儿指手画脚？！！」

林峰也没恼，神色平稳的很。

「看的是疗效，医术又不是看学历。沈知青舌苔薄白，脉象浮紧里头还带弦，明摆着是风寒闭肺。赵院长要是真懂，摸摸她右寸脉去，看看肺气到底宣降成什么样了？？」

一连串专业的中医切脉术语砸过来，赵建国当场给震住了。

他本就是半路出家读的西医速成班，中医切脉压根一窍不通，被林峰这么当众一问，脑门上细细密密的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装神弄鬼......简直胡说八道！！」

赵建国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塞进包里，扭头冲着赵铁柱嚷嚷。

「赵支书，你们大队要是由着无证的赤脚医生瞎治，往后出了医疗事故，公社卫生院可一概不管！！」

话音还没落稳，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妇人。

村东头的刘婶怀里紧紧抱着个五六岁的娃，哭的撕心裂肺。

「林医生！！快救命啊林医生！！小虎不行了......！！」

刘婶扑通跪倒在泥地上。怀里的孩子满脸青紫，喉咙里扯着破风箱似的嗬嗬直响，眼珠子直往上翻，两只小手把脖子抓的满是血道子，身子抽搐个不停。

抢先一步跨过去的正是赵建国：「公社副院长在这儿呢！！孩子抱给我看！！」

他扒开小孩的嘴瞧了一眼，又摸了把滚烫的脑门，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连连往后退了两大步。

「这......这是急喉风，喉头水肿把气道全卡死了！！孩子还高热惊厥，肺里全是水泡音，急性暴发性肺痨合并脑膜炎！！救不活了，趁早准备后事吧！！」

一听「肺痨」跟「准备后事」，刘婶瘫在地上，哭嚎的声音都快断了气：「我的儿啊......赵院长你救救他啊，才五岁啊这孩子......！！」

赵建国两只手乱摆，后背紧紧贴着墙根：「救不了！！神仙来了也抓瞎！！这种暴发性的病传染极重，吸一口气都要遭殃，赶紧抬出去，别在屋里害人！！」

屋里的几个知青跟社员吓的直往后缩，赵铁柱脸色也沉的难看。

七十年代的乡下地界，肺痨跟绝症没两样，那是能拖死全家的要命病。

林峰几步迎上前，一把把孩子从刘婶怀里抄了起来。

「林峰你找死是不是？？想被传染吗你？！！」赵建国在后头尖声叫嚷。

林峰压根没搭理他。

眼底神芒微微一敛，透视扫过去，哪有什么结核病灶，分明是支气管深处横着个椭圆形的硬疙瘩，把气道憋的充血水肿，这才折腾出了缺氧痉挛跟假高热。

哪是肺痨，分明是卡了异物！！

「今天给孩子吃了什么？？」林峰一边把孩子头朝下倒提起来，一边沉声喝问。

刘婶哭着直摇头：「没吃啥啊....就....上午他二叔摘了几颗野酸枣回来给孩子嚼了......」

「那就没错了。」

林峰右手运足了劲儿，对准孩子后背两胛骨当中的大椎与风门穴，干脆利落的连拍三记！！

砰！！

砰！！

砰！！

屋子里静的吓人，就听见这沉闷的拍击声回荡。

紧接着，林峰顺势把孩子翻过来，右手食中两指并起，快如闪电的探进孩子喉咙深处，指尖往舌根处猛力一压！！

「哇呕......！！」

伴着一口剧烈的呕吐物，一颗带着血丝的野酸枣核从嗓子眼里猛的飞射出来，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赵建国的皮鞋头上。

「哇啊啊啊......！！」

憋了半天的啼哭声猛的炸开，响亮的快把房顶掀了去。

孩子青紫的脸色转眼回了血色，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小胳膊死死搂住林峰的脖子，哭的惊天动地。

林峰一手托着孩子的背，一手在前胸给他顺气，指尖搭在脉上，乱撞的脉象总算平稳下来了。

从药箱里摸出一颗自制的清咽安神丸，温水化开，给孩子慢慢喂了下去。

「好了，东西吐出来了就没事，气道没破，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把孩子递还给呆愣住的刘婶，林峰神色如常。

「刘婶，回去熬点绿豆百合粥给他润润嗓子，这两天千万别碰硬食了。」

刘婶搂着哇哇哭的儿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咚咚咚对着林峰就磕响头：「林医生！！活菩萨啊！！你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满屋子的社员顿时爆出一阵大声叫好。

「神了，真是神了！！」

「狗屁的暴发肺痨，一颗枣核险些让公社的大院长当成死人给埋了！！」

「这城里来的赵院长，医术还顶不上林峰半根手指头呢！！」

周围的唾沫星子跟耳光似的，啪啪全甩在赵建国的脸上。

赵建国瞅着鞋面上的枣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句硬话都憋不出来。

前脚刚嚷嚷着没救了让人备后事，转头林峰三巴掌把枣核拍了出来，生生把人从阎王殿抢了回来。

这面子，简直是让人踩在泥地里碾。

脑海里石碑光芒大涨，清泉漫过石阶，一股温润的力量反哺进四肢百骸，林峰只觉得双眼越发清亮起来。

赵铁柱拉着张黑脸走到赵建国跟前，语气硬邦邦的：「赵院长，看来我们青山大队的赤脚大夫，手里活计比卫生院还要牢靠点。今儿晌午饭就不留您了，请回吧您呐。」

赵建国咬着牙根，狠瞪了林峰一眼，抓起皮包推上自行车，灰溜溜的逃出了卫生所。

赵铁柱转回身，从兜里摸出盒带过滤嘴的飞马烟，抽出一根递给林峰。

林峰摆了摆手：「赵叔，我不抽这个。」

赵铁柱把烟顺手别在耳朵上，赞许的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手艺硬，心性也稳当！！以前是我看走眼了。从今儿起，卫生所采药的事全由你说了算，工分直接按大队顶格记！！」

沈秀兰坐在后头，目光落在林峰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上，眼眸里亮晶晶的。

这个男人不仅救了她的命，眨眼工夫又化解了一场塌天大祸。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底下，藏着一股子谁也压不住的从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