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厂里放假半天。

陆川一早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往幸福旅馆走。

他盘算好了：今天带小翠去吃碗馄饨，再去小卖部给她买把梳子——她那把梳子在广州站挤丢了，这些天一直拿手拢头发。

走到巷口，他脚步猛地顿住。

幸福旅馆门口，停着一辆边三轮警用摩托，两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柜台前跟老板娘说话。

老板娘堆着笑，一个劲儿地递烟。

而旅馆二楼拐角的楼梯口，王三正拦着一个姑娘，笑得一脸油腻——那姑娘穿着碎花外套，正是小翠。

“小妹妹，暂住证有吗？没有吧？”王三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没证，按规定是要遣送回老家的。不过呢，哥心软，哥跟你说个办法——你跟我走一趟，登个记，交点‘担保费’，这事儿就算了。

“哥是厂里保安队长，跟镇上的人都熟，包你没事。”

小翠缩在楼梯角，脸色煞白，摇着头往后退：“我……我不去……我等陆川哥……”

“陆川？”王三嗤笑一声，“那小子是厂里的杂工，泥腿子一个，他能护住你？妹妹，听哥一句劝，这厚街乱得很，你这模样的姑娘，没个靠山，出门就得让人欺负。

“哥给你当靠山，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着，一只手就朝小翠的胳膊抓过去。

“王队长。”

声音不高不低，从楼梯底下传来。

王三一愣，转头。

陆川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揣着那两个馒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像两口深井。

“哟，陆川。”王三干笑一声，“你来得正好，你这妹子没办暂住证，我正帮她想办法呢。”

“她的事，不劳王队长操心。”陆川走上楼梯，一步，两步，不紧不慢，“她的暂住证，我去办。她欠的，我还。她要是犯了法，我陪她去派出所。就不麻烦王队长了。”

王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眯起眼：“陆川，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帮忙，你倒防起我来了？”

“不敢。”陆川走到小翠身边，把小翠往身后一挡，“王队长是厂里的领导，我一个臭杂工，怎么敢防您？我就是觉得，这点小事，不该麻烦您大驾。”

楼梯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王三脸上的肉抽了抽，他在这厂里横行惯了，几时受过这种软钉子？

他冷笑一声：“行，你有种。不过陆川，我提醒你一句——你妹子这暂住证，今天办不下来，明天联防队就来人查。到时候，可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

“那正好。”陆川说，“联防队是公家的人，公家人来了，咱按公家规矩办事。我陪她一起，该罚的罚，该办证的办证，一分不少。倒是王队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您老这身便衣，站在这旅馆里吓唬一个姑娘，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您说是不是？”

王三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发作，可楼下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老板娘也在看着。

他要是闹起来，反倒显得自己理亏。

他狠狠瞪了陆川一眼，转身下楼，路过陆川身边时，压低声音：“小子，你等着。”

陆川没理他，转身看着小翠。

小翠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浑身还在抖。

他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抹了把脸：“没事了。走，哥带你去办证。”

两个人出了旅馆，陆川带着小翠往镇上的派出所走。

半路上，小翠拽着他的衣角，声音还带着颤：“陆川哥……那个人，好吓人……他说要抓我……”

“他不敢。”陆川说，“那种人，就敢欺负没靠山的。你有我呢，怕啥。”

“可是……”小翠的声音更小了，“你也是刚来的……”

陆川没说话，走了一段，才说：

“小翠，你放心。我陆川这辈子，穷过，饿过，被人踩过。但我跟你保证——从今往后，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谁动，我跟他拼命。”

小翠抬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这回是哭得带了笑。

到派出所，办证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看小翠的身份证，又看了看陆川：“你俩什么关系？”

“兄妹。”陆川说，“我是她哥。”

“那你也得办。你这个月刚来的是吧？”她拿眼睛扫了陆川一眼，“回头你厂里开了证明，来补办。你这妹子的先办。”

陆川交了三十块钱，领了一张巴掌大的暂住证，塞进小翠贴身的口袋里：“收好。出门带在身上，谁查都不怕。”

办完证，已经是中午了。

陆川领着小翠在巷口的大排档要了两碗馄饨。

小翠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忽然说：“陆川哥，我想进厂。”

“进厂？”

“嗯。”小翠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表姐还联系不上，我不能老在旅馆白吃你的钱。我听说金鹏厂招女工，我也想去。

“我手巧，干活快，我表姐说，电子厂的活儿，我一天就能上手。”

陆川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王三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想起昨天夜里听到的那些话。小翠进厂，等于羊入虎口。

可他转念一想——不让小翠进厂，让她一个人在旅馆里，王三照样会摸过去。

这厚街，躲是躲不掉的。

“行。”他说，“下周厂里招工，我带你去报名。不过有一条——”他顿了顿，盯着小翠的眼睛，“不管谁欺负你，你都要告诉我。我不许你一个人受着，听见没？”

“听见了。”小翠重重点头，眼睛弯弯的，“陆川哥，你真好。”

下午，陆川把小翠送回旅馆，自己回了厂。

刚走到厂门口，赵四就迎上来，一把拉住他，脸色发白：“陆川，你闯祸了！”

“咋了？”

“王三去告状了！”赵四压低声音，“他刚才在郑主任办公室，说你‘纠集工友，对抗保安，还威胁厂领导’，郑主任让你明天早上九点去他办公室——王三也在。

“这摆明了是要收拾你！”

陆川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半分：“知道了。”

“你……你不怕？”赵四瞪着他，“郑胖子可是车间主任，一句话就能开除你！你这押金，你这工位，说没就没了！”

“怕有什么用。”陆川说，“四哥，你跟我说说，郑主任这个人，到底什么脾性？”

赵四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郑胖子的底细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他拍拍陆川的肩：“兄弟，明早这一关，你要是过不去，哥哥我帮不上忙，只能替你收行李了。你……

“你好自为之吧。”

陆川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把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夜深了。他翻了个身，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王三以为他是案板上的肉。

可他陆川，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料。

明天这一关，他不但要过，还要让王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