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大学，经济系办公楼。

三楼走廊尽头，302教研室。

林清婉坐在办公桌前。

手里捏着一根红笔，笔尖在A4打印纸上划出一道红线。

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桌角的玻璃杯里泡着几片柠檬，水早就凉了。

“砰。”

虚掩的木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橡胶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声音很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跋扈。

一个穿着大红色紧身吊带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香水味瞬间灌满整个办公室。

甜腻，刺鼻。

直接盖住了屋里原本的墨水味。

女人走到办公桌前。

手腕一扬。

一个白色的香奈儿包砸在桌面上。

包底压住了林清婉正在批改的论文。

“你就是林清婉？”

白露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办公椅上的女人。

林清婉没抬头。

红笔在论文最后写下一个“C”。

笔帽合上，“咔哒”一声。

她把那摞A4纸抽出来，放到左手边。

这才抬起眼皮，看向眼前的女人。

地下车库视频里那张画着浓妆的脸。

林清婉认出来了。

她没动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凉柠檬水。

“出去，敲门再进。”林清婉声音平稳。

白露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场面。

原配撒泼、大哭、互撕。

唯独没料到这种像看空气一样的冷漠。

一股火气直冲白露的脑门。

她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一屁股坐下。

双腿交叠，裙摆往上缩了一截。

“装什么清高？”

白露伸手点了点桌上的香奈儿包。

“陈耀祖说你是个大学副教授。一个月工资八千块？”

她嗤笑出声。

“八千块，够买我这包的一根肩带吗？”

林清婉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杯底磕着玻璃台板，发出一声脆响。

“你找错人了。”

林清婉拿出一份新的教案。

“要炫耀，去长海夜总会。这里是学校。”

白露脸色一变。

长海夜总会是她以前坐台的地方。

她咬紧后槽牙，手掌拍在桌面上。

“林清婉，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白露挺直腰板，手掌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动作刻意又夸张。

“我怀孕了。两个月。老陈的种。”

办公室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刚下课的路过大学生停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听到“怀孕”两个字，走廊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白露见有人看，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老陈早就不爱你了。你在家像个木头，哪个男人受得了？”

她从那个白色的包里掏出几张折叠的A4纸。

纸张甩在林清婉面前。

上面印着“离婚协议书”几个黑体大字。

“老陈说了，让你赶紧签字。”

白露手指敲着协议书，指甲发出哒哒声。

“公司现在是他在管。你要是识相，净身出户滚蛋。”

“不然，等他把资产全转移走，你一分钱都捞不着，还得背一身债！”

走廊外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

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

林清婉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白露那张写满贪婪的脸上。

像在看一个绝佳的经济学反面案例。

“他告诉你，他要把资产全转走？”林清婉问。

“对！”白露扬起下巴。“他在海外开好账户了，马上给我买市中心的大平层。”

林清婉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真切的怜悯。

“这位女士，你读过几本书？”

白露一拍桌子站起来：“你骂谁没文化！”

“我国《公司法》和《婚姻法》，建议你多翻翻。”

林清婉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气场瞬间散开，压得白露往后退了半步。

“鸿图酒业的法人，是我。”

“陈耀祖名下的所有银行贷款，借款人也是我。”

林清婉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砸出来。

“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叫恶意抽逃资金。是经济犯罪。”

白露脸色有些发白。

她根本听不懂这些专业词汇，只听懂了“犯罪”两个字。

“你吓唬谁呢！老陈有的是钱！”

白露梗着脖子，强装镇定。

“他昨天还给我看了银行账户，上面有一千多万！”

“他有钱？”

林清婉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准备去填坑的救命钱。”

“鸿图酒业账面上最后的一千五百万现金，昨天投进了一个过桥项目。”

“那个项目，是个庞氏骗局。操盘手昨天下午已经带着钱上飞机了。”

林清婉抬起头。

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白露的底气。

“陈耀祖现在的现金流，是零。”

“外面还欠着供货商八百万的货款。”

“他连你的保胎药都买不起，拿什么给你买大平层？”

白露的手抖了一下。

长指甲刮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他开着保时捷，住着星河湾！”

“保时捷是挂在公司名下的，属于待清算资产。”

林清婉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至于星河湾的房子。他为了填补公司的亏空，已经抵押给高利贷了。”

林清婉盯着白露的肚子。

“你怀着他的孩子，正好。”

“等他进去踩缝纫机，你生下来的孩子，刚好可以替他继承那几千万的债务。”

“你放屁！”

白露彻底破防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指着林清婉的鼻子。

“你就是嫉妒我年轻！嫉妒老陈给我花钱！”

“他昨天刚给我买了香奈儿！花了五万块！”

白露抓起桌上那个白色的包，死死抱在怀里。

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借过，让一下。”

门外的学生堆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江蛰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挤开人群。

纸袋上印着瑞幸咖啡的鹿头标志。

他踩着那双旧运动鞋，走进办公室。

江蛰看了一眼白露，又看向林清婉。

“嫂子，楼下咖啡店排队，来晚了。”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拿出两杯热美式。

“江蛰？”白露瞪着眼睛。

她认出了这个昨天在车库被陈耀祖骂作“乡下穷光蛋”的表弟。

“你个吃软饭的穷鬼，跑这来献什么殷勤？”

白露满肚子邪火正愁没处发。

“老陈让你去当项目法人，你签字了吗？”

“你要是签了，那笔烂账就是你的！”

江蛰没搭理她。

他把吸管插进杯子里，推到林清婉手边。

转身看向白露怀里的那个白色包。

江蛰往前走了一步。

身高优势直接压住了白露的气焰。

“香奈儿Le Boy，鱼子酱牛皮。”江蛰开口。

“官方指导价，四万六千八。”

白露扬起脸。

“算你个穷鬼识货！”

江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包的金属链条。

白露想往回拽，根本拽不动。

“正品的五金，是用黄铜镀金，拿在手里有压手感。表面有做旧的拉丝工艺。”

江蛰手指在链条上搓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你这个，锌合金的。轻得像塑料。反光亮得刺眼。”

门外的学生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全盯着这边。

白露慌了，双手死死抱住包身。

“你松手！弄坏了你赔不起！老陈在恒隆广场专柜买的！”

江蛰不仅没松手，反而把包翻了个面。

手指扣在包盖边缘的菱格纹车线上。

“正品的车线，一英寸是十一个针脚。孔距均匀，走线工整。”

江蛰指着那排歪歪扭扭的缝线。

“你这个，一英寸八个针脚。线头还在外面露着。缝纫机踩得挺着急啊。”

他用指甲在皮革表面刮了一下。

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鱼子酱牛皮有天然的皮糠味，手感是软糯的。”

江蛰凑近闻了闻，嫌弃地偏过头。

“你这包上，全是刺鼻的甲醛和工业胶水味。硬得像块纸板。”

“你胡说八道！你一个乡巴佬懂什么香奈儿！”

白露急得跳脚。

她双手握住包带，用力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扯。

“吧嗒。”

包盖侧面的金属暗扣，竟然直接被她自己扯脱落了。

一个银色的塑料螺丝钉掉在地板上。

骨碌碌滚到了江蛰脚边。

包盖大开。

里面的廉价红布内衬翻了出来。

江蛰眼疾手快，两根手指夹住了包底内侧的一个小标签。

用力一扯。

白色的纸质标签被扯了下来。

江蛰举起那张标签，转向门外的学生。

“广州白云皮具城。”

江蛰念出上面的黑体字。

“A级高仿。建议零售价：250.5元。”

他把标签直接拍在白露的脸上。

纸片顺着白露的鼻梁滑落，掉在她的沟壑里。

“陈耀祖对你真大方。连个条形码都舍不得帮你撕。”

门外寂静了一秒。

“哄——”

走廊里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笑声。

有女生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前排的男生举着手机，把镜头怼着白露的脸狂拍。

“卧槽，两百五的香奈儿！”

“还跑来大学当小三，笑死我了！”

“大姐，你那包再使点劲，底都要漏了！”

嘲笑声像耳光一样，劈头盖脸地扇在白露脸上。

白露那张涂满厚重粉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嘴唇直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刚才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散得干干净净。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断了扣子的高仿包。

感受着周围刀子一样的目光。

心理防线彻底碎了。

“你们……你们合伙欺负人！”

白露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眼泪混着睫毛膏糊在脸上，流下两条黑色的印子。

她转过身，撞开门边的一个男生。

捂着脸，踩着高跟鞋疯了一样往楼梯口跑。

高跟鞋在走廊里踩出杂乱的声响，越来越远。

走廊里还回荡着她崩溃的哭声。

江蛰走到门口。

反手握住门把手。

对着门外看热闹的学生挥了挥手。

“散了吧。学术重地，注意纪律。”

“砰。”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刚才白露坐过的那把折叠椅。

坐下。

他把那杯热美式往前推了推。

塑料杯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咖啡的醇香味终于盖住了那股劣质香水味。

江蛰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清婉。

“嫂子，气场全开啊。”

江蛰递给表嫂一杯热咖啡。

林清婉伸出白皙的手指，端起那杯纸杯装的热美式。

手很稳。

她凑到嘴边，优雅地抿了一口。

“火候差不多了。”

林清婉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出鞘的冷意。

“该让他大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