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为人的陆文东当然不会跟个愣头青一样。

他既没有冷言嘲讽，也没有大包大揽。

只是温声打着太极。

“二姑父，感谢感谢…

表叔，运管所的事有政策规定，我明天才去组织部正式报到，还在试用期，县委办纪律严明，私自插手基层执法是要背纪律处分的，这事等我摸清政策再说…

只请各位长辈吃好喝好，招待不周多担待。”

“等文东什么时候回家了，我再请各位长辈。”

虚与委蛇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电话那头喧闹的杂音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不过很快，陆建国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文东，是爹。”

手机那边的声音很安静。

陆文东猜测老爸应该是趁着外头敬酒的间隙，悄悄躲进里屋，反锁了房门才敢说话。

“爹，外头客人都还没散呢？”

“没呢，毛樟林弄了两箱平川特曲，又让村委会食堂送了两大盆炖土鸡过来，院子里摆了三桌，全村有头有脸的都来了，闹腾得厉害…”

陆建国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在土里刨食了大半辈子的老农，何曾见过村主任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然后全村老少众星捧月的场面？

“文东啊，爹，爹跟你说个事！”

陆建国吞了口唾沫，像做贼一样。

“刚才在酒桌上，毛主任拉着我的手，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说了…

他说村里的村务监督委员会马上要换届，他准备向镇党委打报告，推荐我当咱们大棚村的村监会主任！”

“村监会主任？”

陆文东眼神微凛，但并未出声打断父亲。

“对！村监会主任！”

陆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听起来倒是有点扬眉吐气的样子：“毛主任说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村干部。

以后村里的财务开支、修路盖房、买化肥种子，全得我老陆点头签字。

而且，而且每个月镇财政还发几百块钱补贴呢！”

“文东，爹窝囊了一辈子，谁见了我都能踩两脚。

今天毛主任这么一抬举，全村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爹也想替你长长脸，让人知道咱老陆家不是孬种！”

说到最后，陆建国又有些局促和担忧，他小心翼翼试探道：“但是…爹也记着你走之前交代的话。

爹大字不识几个，突然当这么大个官…

文东，你看这事儿，会不会给你在县里添麻烦？

要是影响你，爹…爹明天就回绝了毛主任！”

听着父亲那既渴望扬眉吐气、又生怕拖累儿子的微颤嗓音，陆文东的心头一颤，泛起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温热。

父爱如山，朴实而沉重。

陆文东自然晓得父亲的心思。

老爸肯定是想当的…

如果自己此刻泼过去一盆冷水…

这固然能避开陷阱，但老父亲那刚刚挺直的脊梁，会被瞬间打折。

以后在村里又会缩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壳子里。

同时，就这样生硬拒绝的话，也会让毛樟林觉得陆家不给面子，在基层埋下不必要的芥蒂。

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为人子亦如润物无声。

陆文东脑海中飞速权衡。

村监会主任是肯定不能当的！

这位置是要在村集体账本上签字画押的。

村里人谁不知道毛樟林手脚不干净？

以前毛樟林家里也是瓦房，当了村主任3年后，马上就盖了栋3层小洋房。

钱哪里来的？

谁还能不知道呢？

只是村里人只想着不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的钱，是以，谁也懒得去深究。

但是对陆文东来说，日后县里的派系博弈一旦波及基层，父亲签字的每一张报销单，都会成为隐患。

但，位子可以不接，父亲的体面与威望，却也必须给足。

电光石火间，陆文东便马上想起一事。

当时正是新闻出版总署、中宣部会同财政部，在全国范围铺开农家书屋工程的攻坚年！

汉江省委也下发了红头文件，要求每个行政村都必须设立文化活动室与农家书屋。

财政予以专项补贴，专人专管！

“爸，毛主任能推荐你，说明他是个明白人，晓得咱老陆家的人品正。

这是好事！”

陆建国一听儿子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哎，爹也是这么想的，那是村里给咱们家脸面嘛！”

“老爸，这里头有个讲究，我们需要仔细的，否则，很容易关乎到咱全家的名声。”

陆建国一听，便赶紧仔细听着。

陆文东循循善诱：“村监会管的是村里的账目和盖章。

您也知道，村里修桥补路、招待吃喝，账目杂乱得很。

儿子今天在县招待所，听组织部的领导私下吹风，说省纪委今年要开展农村基层财务专项清查，实行终身追责制！”

“啊？”

陆建国吓了一跳，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爹，您心地善良，又不懂复杂的财会做账。

万一毛主任手下的会计把账算错了，或者村里有人报了假账，而上面盖的是您陆建国的章…

到时候纪委查下来，签字的人就要负法律责任！”

“更有甚者，外人还会戳咱家的脊梁骨，说儿子在县委办当秘书，老子在村里包庇假账、吃拿卡要。

这不仅仅是丢脸，那是把刀子递到别人的手里啊！”

听到这里，陆建国后背顿时渗出了层冷汗：“哎呀，这么危险？那…那我明天赶紧跟毛樟林推了！

咱不当了，不当了！”

陆文东微微一笑：“爸，毛主任是想给咱家送体面，咱接他的好意，但咱们要换一个！”

“啥？”

陆建国愣住了。

这还能换的？

“农村文化协管员，兼村农家书屋的管理员！”

陆文东掷地有声：“省里正在大力推进农家书屋工程，咱们大棚村村委会旁边，马上要建一间文化书屋，专门陈列农业科技、报刊杂志。”

“这个岗位，是县文体局和宣传部专项统筹的公益性岗位。每个月有300到500块钱的工资。

这个钱是不走村委会账的，到时候由县财政局按月直接打到您的个人存折上！

跟毛樟林那边也没有影响。”

陆建国听得眼睛发亮：“还有这好事？”

“不仅如此！”

陆文东笑道：“爸，您当村监会，那是天天跟柴米油盐、烂账假账打交道，不仅俗气，还容易得罪村里的乡亲；”

“但您当了文化协管员，管着全村的书屋。

平时农闲了，您就泡上一壶茉莉花茶，坐在书屋明亮的大窗户前，翻翻《人民日报》《汉江日报》，给来借书的乡亲登个记，清闲得跟神仙一样！”

陆建国一听，这么好的位置，那不得抢破头么？

就小心翼翼道：“文东，不好办吧？”

“不会！”

陆文东倒是很有信心。

“爸，您儿子是全县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未来要是县委宣传部、县文体局甚至市里的领导下乡调研农家书屋建设，一进门，看见全县第一名的老父亲在村里看报明理、传播文化，这是多大的政治典型？

这是多体面的家风长者？”

“毛樟林他肯定懂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