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朔方需要一个傅太太。”他的语气平得不像在说婚事，像在宣布一笔重要交易的先决条件，“有些场合，只有这个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替你挡掉刘芒那种人。你哥哥要的，是万无一失。”

他靠回椅背，声音落下来，“联姻。我护你，你做我的傅太太。这才是最稳的价码。”

林慕棠站在他面前，四肢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今天一步步问，一步步压，像剥洋葱一样，把她的底牌全逼出来。最后告诉她，这些都还不够。

他要她。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听见自己问。

傅寒声看了她两秒，目光里没有威胁，也没有逼迫。平静得不像话。

“那我就按我的规矩，跟林小姐算昨天的账。”他说，“先从傅寒屿开始。”

林慕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果然早有预谋。

从她踏进朔方大门的那一刻起，不，从昨天她坐进他怀里那一刻起，这场局就已经布好了。她以为自己是来试探的。结果被他反将一军，将死在原地。

她用了三秒让自己平静下来。

再抬头时，那双凤眼里的讨好和慌乱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来的冷静。

“傅先生。”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但目光沉静，“以您的身份地位，您想庇护的人，没人敢动。既然我哥给的筹码很高，从商人的角度，接受我哥的东西，对您才是最有利的。而不是……娶一个刚失去靠山的我。”

傅寒声看着她，指腹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您的理由，不能说服我。”林慕棠说。

傅寒声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姑娘，看着那层被他亲手剥下来的“讨好”散尽之后，露出来的那副不肯认命的神色。

她的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下巴也微微抬着，那双眼睛里的湿意还没干透，可一点要掉眼泪的意思都没有。

他反而笑了一下。极淡，稍纵即逝，但确实是在笑。

“我不是从商人的角度考虑这件事。”他说，“是从个人的角度。”

林慕棠那双凤眼里浮起不解。

“其实，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被你吸引了。”傅寒声说，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居然多了几分“深情”。

“那时候，我送我弟弟去京都大学报到，你是学生会的，负责接应新生。我在行政楼门口遇到你，当时就记在心里了。”

林慕棠：“……”

“还有后来，我给学校捐图书馆，作为捐赠人上台致辞……”他顿了一下，“远远地看了你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林慕棠那双凤眼里的情绪，从疑惑，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无语。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您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她怀疑杨舟是不是把她的台词给了傅寒声一份。又或者，路远给傅寒声准备台词的时候，和杨舟参考了同一批“成功的商业案例”。再或者，他脑子好使，昨天听了一遍，就把她的词全背下来了。

这种扔出去的回旋镖，隔了一夜，原封不动地扎回自己脑门上的感觉，就挺让人无语的。

傅寒声看了眼林慕棠的表情，继续，“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我考虑一下。”

林慕棠打断他，语速快得像是怕他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当场被自己昨天的台词送走。

后面的“共度良宵”，她是真的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

人确实不能对没经历过的事感同身受。

直到今天，直到她亲耳听见傅寒声用她那套“仰慕您很久了”的鬼话反过来拿捏她，她才知道，昨天她坐在他腿上念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听得有多想笑。

傅寒声见她这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样子，倒也收了那副“深情”。他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可以等。”他说，“不过我的时间，不便宜。”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考虑得越久，外面那些人就越有耐心。尤其是刘芒的人。他们已经在你的医院附近转了两天了。”

林慕棠猛地抬头看他。

“林小姐好像对我的身体很感兴趣。”傅寒声像没看见她的反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你可以核对一下，你亲手把出来的脉，和这份报告，结论是不是一样。”

林慕棠下意识接过来。

报告是装订好的，封面干干净净，连个医院的logo都没有。她拿在手里，像拿了一块刚出炉的烫手山芋。

他知道她昨天给他把脉。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翻过来晒的小王八。

她拿着报告，想赶紧走。

“等等。”傅寒声叫住她。

林慕棠顿住脚步。

他指腹点了点那个黄褐色的文件袋：“这个拿走。”

又点了点装翡翠镇纸的盒子：“这个，也带走。”

林慕棠的手已经摸到文件袋，又停住了。

呵，又来，还在拿傅寒屿拿捏她。

她把那只装翡翠镇纸的盒子重新放回他面前，推近了几分。

“这镇纸是替我同学赔的。您这么冷的人，别的物件在您这儿也热不起来。翡翠性寒，和您正好。”

她抬起眼，那双凤眼已经没了刚才的讨好，语气不重，却带着南城大小姐特有的傲气：

“东西我留下。您要是还不解气，就罚他。但是……”

她停了一下，直直看着他：“傅寒屿是您亲弟弟。他带个同学进自家哥哥的地方，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吗？我的错，您尽管算我头上。可您要真拿他开刀，那我只能说，您不是规矩重，是心太冷。”

她说完，拿起文件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又丢下一句，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

“这镇纸，您留着。正好压一压您那副冷心肠，看什么时候能压软一点。”

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傅寒声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只留下那句“冷心肠”四处回荡。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意料之外的兴味。

这姑娘，刚才还眼巴巴地求他“只罚我一个”，转脸就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心冷。翻脸比翻书还快。明明是害怕的，还敢站在他面前，把话说得又狠又绝，像生怕他不知道她有多不服气。

路远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自家老板正对着一个盒子出神，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反正和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不太一样。

“傅总，林小姐走了。”

傅寒声“嗯”了一声，把盒子重新盖好，推给路远：“收起来。”

随后又补了一句：

“她明天要是再来，直接带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