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1号楼201套房。

四十来岁的赵立春快步走进！

里面，陈克俭正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着报告。

一进门，赵立春就微微欠身。

“老师，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休息，学生实在过意不去。”

在整个汉江省，能让赵立春心甘情愿执弟子礼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克俭不仅是他在省委党校和汉江大学读在职研究生时的恩师，更是多次为省委重大战略把脉的智囊。

要没有这关系，陈克俭可没空跑来平川。

“立春啊，坐吧。

你看你那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怎么，在平川这把交椅上坐了半个月，屁股底下生针了？”

听到老师这句带着调侃的关切，赵立春苦笑一声，他拉开对面的藤椅坐下。

“老师，平川的情况比我在省发改委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本土派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我这个县委书记，去县委办要一份真实的水利台账，底下人都能推三阻四拖上三天；

今天下午常委会碰头，马向东更是明里暗里拿地方特殊性敲打我，话里话外都在告诉我平川是他马家的地盘，我这个空降干部最好老老实实当泥菩萨。”

说到这里，赵立春眼中闪过丝厉色，随即又化为无奈。

他下来平川，是希望可以发展经济，带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现在看起来，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之前，得先跟本土派过过招啊。

陈克俭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给赵立春倒了杯茶。

“行了，别在我这倒苦水了。

我跟你说，今天晚上，我可是给你发现了一个宝贝！”

赵立春有些诧异地抬头：“老师，您在平川碰上故人了？”

“哪来的什么故人。”

陈克俭笑道： “刚才晚饭后，我在楼下小花园看材料，碰上一个年轻人，那肚子里装的可不是一般的墨水。”

赵立春便微微一笑，老师总是有一双发现人才的慧眼。

“我当时随口考了他两句，你猜怎么着？

那小子只翻了一遍材料啊…

结果，全篇的数据、条款、段落结构，我抽哪段他背哪段！我以为他作弊提前看过，故意诈他，结果这年轻人倒着背，一字不差！”

“倒背如流？！”

赵立春顿时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在省直机关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名校高材生、机关大秘，有过目不忘潜质的不是没有，但能在这种晦涩繁杂的政府公文面前做到倒背如流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我问了他的名字，叫陆文东。

立春，这小伙子，是不是你们这次全县公考新招上来的一批？”

这话一出，赵立春顿时精神一振。

“老师，您碰见的，当真叫陆文东？”

“怎么？你认识？”

陈克俭有些意外。

赵立春从公文包里迅速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笔试复印卷，放在了陈克俭面前。

“老师，岂止是认识！

我之所以提前下发录用通告，甚至特批县委办连夜下乡接人，就是因为这份卷子。

这次全县公务员统考，这个陆文东是笔试第一、面试第一！他的这篇申论大作文，把平川县非法采砂侵蚀堤防、高污染化工绑架财政、招投标暗箱操作这三大毒瘤，剖析得入木三分。

我原本还在怀疑，这么老辣深刻的笔锋，到底是不是枪手代笔，或者凑巧押中了题…”

赵立春眼中燃起两团灼热的火苗，暗暗将这个名字刻在心底。

“没想到，他不仅文章绝伦，竟还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强记之才！

老师，我明天一早八点半，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他！”

陈克俭闻言，顿时畅快地抚须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啊。真是天意！

立春，看来你在这平川县，终于不用单打独斗，要有个好帮手咯。”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了大半。

笑声稍歇，陈克俭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他目光移向茶几上的《平川县关于沿江工业承接转移示范区可行性规划报告》。

“立春，这篇规划报告的问题很大，可以说是处处杀机！”

赵立春立刻坐直了身子：“请老师指点。”

“这份东西，是马向东他们联手端给你的吧？”

陈克俭冷笑一声，“通篇花团锦簇，大谈抢抓四万亿风口、承接沿海万亿产业转移，张口闭口要借省里的专项资金建新园区。

但我仔细推敲了，里面埋着不少雷啊。”

赵立春赶紧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之所以请陈克俭下来，当然就是借他这双眼睛帮自己发现问题、纠正问题。

这样，自己也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青山镇沙湾段地下全是流沙层与汛期老河道，地基承载不了大型厂房，一旦发生大汛，几十个亿的投资顷刻化为乌有！”

“还有，他们打着产业转移对接的全部是沿海被淘汰的高污染、高能耗印染和化工厂。

发改委和环保部接下来要抓什么，你比我清楚！”

赵立春叹息一声。

“老师，有的同志这路走的多了，就忘记了初心跟使命。”

陈克俭倒是不意外。

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又一直做的顾问。

什么人没见过啊？

就道：“为官之道，最忌急功近利四个字。

你刚到平川，毫无根基，马向东这帮地头蛇巴不得你急着点火，只要你一点，火星子就会烧到你自己的眉毛上！”

“我看也就是四个字戒骄戒躁！”

赵立春嗯一声：“老师，你这话说的我心里舒坦。”

“我是这么想的。”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接下来，我准备脱掉西装，换上布鞋，亲自下去摸情况！哪怕微服私访，去走一走那百里清江堤坝，去看一看那些老百姓的真实日子，摸清楚平川这盘棋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陈克俭一听，就哈哈一笑。

“行啊，立春！”

“老师。”

赵立春站起身对着陈克俭深深鞠了一躬：“学生希望老师能够帮忙重新做一份计划！

平川县本身地理位置并不差，是有机会承接沿海工业转移的。”

陈克俭无奈的揉揉太阳穴，他指着赵立春：“你啊，你啊，行啦，谁让我是你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