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元到账不到三分钟，父亲让周野去派出所自首。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间或响起钢管落地的撞击。周建国应该还在镇上的工地，说话却压得极低：“你刚转来的两万是什么钱？我问你，东西是不是偷的？”

周野站在万山名品后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转账成功的页面。店里，韩万山正把那只假香奈儿封进教学柜；店外，郑凯租来的保时捷已经没了影。六十块工钱揣在周野胸口，十万元却躺在银行卡里，两笔钱挨得那么近，来路像隔着两辈子。

“我偷谁能一口气偷十万？”周野靠住墙，“真有这本事，我还扫两天厕所？”

父亲没有被逗笑，只追问老板姓名、店铺地址和付款凭证。周野听见旁边有人喊“老周，该上架了”，紧接着又有人问欠款什么时候还。父亲用手捂住话筒，声音仍漏进来：“再宽限几天，孩子开学安顿好，我月底结工钱……”

周野认出那是村里做建材生意的刘叔。父亲为他的学费借了七户人家，欠条写在烟盒背面，金额最小的三千，最大的两万五。送他上大巴时，周建国只说债不用儿子操心；现在为了不让债主听见这两万元来路不明，连说话都躲着。

“爸，你先还刘叔一万二，再还三婶家八千。”周野把声音放平，“钱是我帮二手店鉴定假包拿的奖金，合法。合同今晚补，老板的身份证和店铺执照我一起拍给你。你要还不信，就让二舅查。”

村里所谓懂法律的二舅，只是在镇司法所看门。父亲却真觉得那身保安制服比儿子可靠。他沉默片刻，让周野先别挂，自己要问清楚。

周野没有不耐烦。他把韩万山从店里叫出来，打开视频，让老板对着镜头展示营业执照、回收单和那只假包。韩万山起初嫌麻烦，听说周家为学费借了七户钱，还是摘下老花镜，认真说周野确实帮店里避免了四万元损失，奖金属于内部激励。

十万元当然不是韩万山付的。周野提前同他对好口径，只说系统资金来自合法渠道，无法解释更多。系统同时在视野里给出资金说明：完税、合法、可自由使用，不涉及任何第三方债务。

父亲盯着营业执照看了很久，终于不再提派出所。他仍没有碰那两万元，先让周野把劳动合同拍回去。韩万山听见，脸色不大自然：“你这孩子进店两天，家里查得比市场监管还细。”

“穷人家挣到第一笔大钱，都怕后面跟着手铐。”周野看着父亲，“合同我会签。钱你先还债，别让人在工地堵你。”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父亲吸了一口烟，问周野还剩多少。周野说比他多，父亲骂了句放屁，又压低声音：“别全往家里寄。城里人认衣服，也认鞋。你身上留点钱，别总叫人看不起。”

周野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就在一个小时前，郑凯也是先看这双鞋，才决定六十块足够买走他的工作和脸面。

“知道了。”他说。

父子俩谁也没讲谢谢。挂电话前，父亲让他晚上吃肉。周野答应得痛快，放下手机便去隔壁面馆点了一碗十二块的肉丝面，只加一个两元卤蛋。

他吃到一半，银行客服打来风险确认电话。对方核验身份后说明，系统奖励以个人技术服务收入入账，税款已经代扣，不存在冻结风险。周野直到听见“可以正常使用”，才把剩下半个卤蛋整个塞进嘴里。

面馆老板看他接电话时脸色严肃，问是不是欠网贷。周野说比网贷严重，自己突然有钱，不太习惯。老板挥着漏勺让他少吹牛，后面还有客人等位。

回到店里，韩万山已经拟好临时聘用合同：日薪一百，包晚饭；鉴定成交提成半成；看错货造成损失，按责任另议。周野逐条看完，在“另议”下面补了一句，未经复核不得由个人承担全部损失。

韩万山瞪他：“你还没上课，先学会跟老板谈免责了？”

“下午刚见过老板怎么把人卖给客人，不学快点容易复发。”周野签下名字，又把合同拍给父亲，“以后郑凯再让我滚，你可以赶我，但得按违法解除赔钱。”

韩万山被堵得半天没说话，最后把店门钥匙拍给他，让他先证明自己值赔偿金。

周野正想借机会弄清系统规则，先碰了店里的几只包和腕表。淡金信息一件件浮现：名称、真伪、年份、瑕疵、市场价、修复成本和风险提示，比标签详细得多。可他离开实物再看照片，信息立即变灰，只剩一句“未接触实物，无法完整鉴定”。

韩万山见他摸遍半排柜台，怀疑新招的伙计有怪癖。周野说自己在熟悉库存，又指着一块标价八万六的腕表问收价多少。韩万山答五万二，系统给出的合理回收区间是五万到五万四。另两只包的价格也相差不大。

系统能给出最优数字，却没有把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老板变成傻子。真正的优势在那些肉眼难辨的维修、拼装、假证和紧急交易里。

周野又拿起韩万山的旧烟斗，问能不能一块钱卖给自己。韩万山见他神神叨叨，真收下一元，把烟斗丢过柜台。系统没有结算，只提示交易缺乏真实商业目的，同一控制关系下的测试行为无效。

他把烟斗还回去，又碰了马东来落在店里的仿古驰钱包。钱包信息只值八元，即使完成交易也不构成高价值订单。系统随后给出完整规则。

【有效回收须满足：所有权清晰，双方真实自愿，实物完成交付。】 【同一物品仅触发一次奖励。】 【虚假、强迫或违法交易不结算。】 【系统鉴定物品，不判断持有人陈述真伪。】 【假货不能修复为真品。】

周野看完，把钱包扔回马东来怀里。马东来坐在店门口等他下班，捏着钱包问：“你摸半天，摸出它涨价没有？”周野说八块。马东来当场急了：“我二十九块九买的，还送三双袜子。”周野拍了拍他肩膀：“那你赚了。把袜子保管好，传家主要靠它们。”

规则没有堵死赚钱的路，只把最没出息的刷钱办法堵住了。不能自己卖给自己，不能同一件东西来回倒手，也不能逼别人交货。系统能告诉他包是真的，却不能告诉他卖包的人有没有偷东西。

下午捡到的租车小票也因此更重要。系统可以鉴定保时捷，不会替他证明郑凯当众说过那辆车属于自己。想靠能力翻身，手要摸货，眼睛仍得看人，脑子还得记住每句可能反咬回来的话。

当晚十一点，沈青棠发来生日宴流程和一张截图。

学校新生群里，有人上传了她在万山名品门口的照片。郑凯站在旁边，配文是“郑少十二万礼物被无良二手店压价，校花险些受骗”。下面已有上百条评论，不少人默认那只包是真品，也默认她收下礼物便接受了郑凯追求。

沈青棠只发来一句：“明天下午五点，别迟到。”

周野放大照片。画面故意裁掉柜台上的租车小票，也没有拍到韩万山确认假包，只留下他穿围裙站在角落，像个为了吸引校花注意胡乱鉴定的穷店员。

他问是否需要现在公开回收单和鉴定细节。沈青棠拒绝，截图保留，生日宴再一次说清。郑凯既然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替她承认关系，她便在人更多的时候把关系退回去。

周野看着这句话，第一次觉得清冷校花不是脾气好，只是动手前习惯先把证据编号。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分，他到了法学院门口。

沈青棠站在迎新帐篷旁，正替新生核对材料。她换了一件浅蓝衬衫，最上方纽扣没有系，袖口挽到小臂；白色长裙束在纤细腰间，风从台阶下吹来时，裙料贴过修长双腿，又缓缓落下。她给人指路时耐心，面对索要微信的男生，只将学院公众号二维码递过去。

周野看了片刻才走近。沈青棠低头看表，说提前十分钟还算守时。周野说自己怕扣钱，她提醒并没答应付钱，他接得很快：“所以更怕。白干最容易被扣成倒贴。”

沈青棠把登记表交给同学，带他沿林荫道往图书馆走。她提出三条规则：不许借男友身份胡说，不许未经允许触碰，不许擅自公开假包和聊天记录。周野听完，问：“我们进门隔着两米，郑凯得眼神多不好，才会相信我是你男朋友？”

沈青棠让他正常走路，他偏要追问正常情侣怎么走。她停下来，似乎终于听出他绕了半天想问什么：“你谈过，应该比我清楚。”周野叹气：“刚退货，经验清零。”

她没接这个玩笑，继续往前。周野跟上以后，问她为什么非要公开揭穿，私下退还不行吗。沈青棠说自己已经拒绝过很多次，郑凯却借礼物、合照和群里传言，将两人的关系说得越来越真。她若只把包退回去，明天便会变成闹脾气；若不出现，生日宴上又会有人替她解释缺席。

“他送的不是包，是一张十二万元的欠条。”周野看着前方，“别人信了这张欠条，你收礼、默认、反悔都由他说。”

沈青棠脚步稍慢，侧头看他：“你不像只会扫地。”周野一本正经地解释：“厕所里什么人都来，见识广。”

她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冷淡。两人将假身份定为暑假在朋友饭局认识，近期确认关系。周野记下日期、地点、她的专业、生日和忌口，沈青棠也准确说出他的年龄、专业、家乡以及父母情况。

周野问她是不是查过自己。沈青棠反问：“我要带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进入私人宴会，核实身份有问题吗？”周野说没问题，就是伤自尊，昨晚还以为她被自己的人格魅力打动。沈青棠淡淡回了一句：“现在醒也不迟。”

走进图书馆侧面的玻璃连廊，两人的倒影并肩，身体中间却仍隔着半臂。周野指向玻璃，说他们不像情侣，更像她押自己去教务处。沈青棠问应该怎样，他没有趁机伸手，只朝自己的胳膊示意：“挽着。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换个方案。”

她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没有主动靠近，才抬手挽住他的手臂。

隔着薄薄衣料，她的小臂贴进他肘弯。她比周野矮一点，靠近以后，衬衫上的栀子香变得清楚；走动间，胸前柔软饱满的弧度偶尔擦过他手臂，触感很轻，却让他先前准备的两句玩笑同时没了踪影。

沈青棠抬眼问接下来呢。周野清了清嗓子，只说往前走。她眼里终于有了笑：“你刚才不是很懂？”周野目视前方：“理论和实践存在误差。”

两人挽着走过连廊，认识沈青棠的学生不断回头。周野肩膀起初发僵，走出几十米才自然。一个男生偷偷拍下照片，发进新生群，配文只有一句：“沈青棠有男朋友了？”

消息不到一分钟便被顶上几十条回复。

这场假关系还没走进生日宴，已经没有悄悄撤回的余地。

沈青棠也看见了群消息。她没有松手，只问：“后悔吗？”

“我一天一百，后悔很贵。”周野看了眼她仍挽着自己的手，“再说照片里我还挺上镜，删掉浪费。”

她这次真笑了。那点笑意让原本疏冷的眉眼软下来，路过的两个男生看得忘了收视线。周野却很快发现，群里另一张照片是郑凯刚发的：他站在白色保时捷旁，手腕换上一块复杂银色腕表，文字写着“后天生日宴，正式公开两件新礼物”。

车辆信息无法隔着图片鉴定，腕表也一样。系统只显示灰色提示：需要接触实物。

周野将照片保存，沈青棠问他有没有把握。他没有吹牛：“包我能确定。车有租赁小票，但只能证明曾经出租；表必须碰到。后天若拿不到证据，我们就先退包，不硬打。”

沈青棠看他的目光停了片刻。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刚赚十万元便敢要假男友身份的人，真到公开场合反而知道收手。

分别前，她打量周野的白T恤和开裂鞋底，提醒宴会要求正装。周野问这一身哪里不正，她答哪里都很正，正好进不了门。

系统没有送衣服。

周野去大学城二手礼服店，从几十套寄卖西装中挑出一套藏蓝色手工定制礼服。原价三万八，袖口开线、内衬有酒渍，当前价值四千二，吊牌只卖八百。他根据瑕疵把价格谈到五百六，付款后没有返利。

这是自用消费，不是回收交易。系统连一条裤子的钱都不替他出。

裁缝改好裤脚。生日宴当天下午，周野换完衣服从宿舍洗手间出来，马东来的游戏人物正好死在塔下。他摘下耳机围着周野转了一圈，问衣服是借的，还是准备穿完七天无理由退货。

周野报出五百六，马东来不信，捏着西装腰身看了又看。那套礼服肩线与腰围几乎为他定做，廉价运动鞋暂时被擦得干净，晒得略深的脸配上活泛眉眼，少了几分穷学生局促，多出一种不好安分的利落。

马东来啧了一声：“野哥，你今晚去卖货还是卖身？”周野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看报价。低于市场价不谈。”

马东来骂他不要脸，却把仅有的一瓶发胶扔了过来。

傍晚五点四十分，周野乘地铁到达酒店。

沈青棠已经等在石阶下。她穿一条黑色收腰长裙，肩颈露出一片冷白，裙摆在小腿后方开了一道口。长发披在肩后，耳垂细钻随着转头闪动。周野走近时，她从鞋看到领口，停了两秒，评价这次勉强能带进去。

她伸手替他扶正领结。两人离得很近，周野看见她睫毛投在眼下的影子，也感觉到指背擦过自己喉结。沈青棠整理完，没有马上后退，只低声提醒：“进去以后别逞强。证据不够，我们就走。”

周野问她是不是怕自己挨打，她说只怕他还不起医药费。周野拍了拍礼服，保证今天穿得贵，对方动手前会先考虑赔偿。

沈青棠收回手，主动挽住他。柔软手臂贴过来时，周野闻见熟悉的栀子香，心跳比排练时稳了些。

两人刚走上酒店入口，便被一群拍照的学生挡住。

方小雨也在人群中。她先看见沈青棠，再看两人挽在一起的手，脸上的笑停了一瞬。酒店门童翻遍宾客名单，抬头说道：“不好意思，先生，名单里没有您的名字。”

台阶下陆续有人停住脚步。

方小雨恢复笑容，对旁人解释周野只是自己同乡，在大学城二手店打工，或许来给郑凯送东西。那句话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周野没有争辩，只偏头看向沈青棠：“沈同学，到你证明我有名分了。”

她挽住他的手微微收紧，转身面对门童、方小雨和所有举起的手机。

“他不是来送东西的。”沈青棠停了半秒，说得清清楚楚，“他是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