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院门口，太阳晒的后脖颈子发烫。

吕建桥的眼眶也跟着发烫。

廖科长给了他两天调休，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

公交站乌泱泱全是人。

等了十几分钟，一辆白色中巴车才跟快散架似的摇过来，挡风玻璃下压着块红牌子景和区-万合镇。

车门“啪”的打开。

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出来，扯着嗓子喊。

“上车就走啊!!还差两个!!”

吕建桥挤上去，抢了个靠窗的位置。

屁股陷进磨出白边的皮座里，能清楚感觉到里头的海绵已经碎成了坨。车厢里一股热烘烘的汗臭味儿，混着汽油跟咸菜，很熟悉，也很上头。

售票员过来，他递过去一块二毛钱，捏着那张薄薄的，快要烂掉的纸质车票，说不出的安心。

中巴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的厉害。

城里那些高楼矮下去，田里的庄稼一晃一晃的冒出头。煤烟味散了，风里全是土腥气跟庄稼的清甜。

吕建桥把车窗推开一道缝。

风“呼”的灌进来，头发全吹乱了，眼睛也被吹的有点潮。

前世。

2008年的冬天。

他在深圳工地的活动板房里赶图到凌晨三点。

哥哥的电话。

声音跟砂纸磨过一样。

“建桥，妈走了。”

他坐在电脑桌前，手里的图纸掉下去，自己都没听见声音。

等他辗转回到家，灵堂都撤了。

村后山坡上，多了一座新坟。

哥哥蹲在坟前烧纸，头都没回。

“妈最后几天老念叨你，说你在外头太累，别太拼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滚烫的往下流。

四年后，爸也走了。

还是因为他加班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万合镇到了!!下车的赶紧!!”

售票员一嗓子，把吕建桥从翻江倒海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跳下车，顺着乡间小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稻田，金黄的稻茬一截一截，戳在泥里。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

远处有狗叫，还有小孩的笑闹声。

这一切都熟悉的让他陌生。

村东头，那栋红砖房就立在那儿。

88年盖的。

那时候他爸借遍了亲戚，他十五岁，跟着他哥两个人和泥，递砖，累的每天晚上腰都直不起来。

上梁那天，他爸放了一长挂鞭炮，脸上的褶子全笑到了一起。

七年了。

红砖墙旧了，风吹雨淋的，看着斑驳。屋顶的瓦片也修了好几回。

院子倒是干净。

几只老母鸡在墙根下刨土，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的发白的粗布褂子。

屋里传来“哒哒”的纳鞋底声。

一下一下的。

“爸!妈!”

吕建桥推开虚掩的木门，声音抖的自己都没发现。

东屋门帘一掀，他妈张云华走出来，手里还抓着没纳完的鞋底，针脚细的看不清，指头上还戴着那个磨出茧子的顶针。

看见他，先是一愣，跟着脸上那点纹路全笑开了。

“建桥?!你咋这个钟点回来了?”

“妈，我今天去设计院报到了，领导给两天假，我回来看看你跟爸。”

吕建桥盯着他妈还乌黑的头发，硬朗的腰板，喉咙一滚，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他妈现在才四十六岁。

谁能想到十三年后，一场急病说走就走了。

“建桥回来了?”

他爸吕金天从屋后绕过来，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新鲜的湿泥，手里攥着一把刚起的小葱，葱白还带着土。

“正好，你妈要做饭，你去园子里掐点韭菜，摘两个青椒回来。”

“哎!”

吕建桥大声应着，转身就往后院跑。

菜园子不大，整的利利索索。白菜绿汪汪的，韭菜割过一茬，又冒出新的来，丝瓜藤顺着架子爬的到处都是，坠着好几个嫩生生的丝瓜。

他蹲下去掐韭菜。

指尖碰到菜叶子，那股凉意跟清香窜上来。

这是家的味儿。

是他上辈子拼了命也找不回来的味儿。

“建桥回来啦?”

嫂子李艳抱着孩子从隔壁院子拐过来，侄子吕鑫才一岁多，虎头虎脑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嫂子。”

吕建桥站起来，想伸手抱抱侄子。

吕鑫怯生生的往他妈怀里扎，李艳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背。

“认生呢，你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他哪里认得你。”

吕建桥心里一紧。

上辈子他忙，一年难得回趟家。侄子跟他不亲，后来念了个大专就去厂里打工，一辈子就那样了。

“建桥!!”

他哥吕建云推着板车从外头回来，车上是两袋化肥，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他哥比他大五岁，初中毕业就没念了，一直在家。

吕建桥以前嫌他没出息。

后来才知道，是这个没出息的哥哥，替他把爹妈扛在了肩上。

“哥，我来!”

吕建桥几步冲上去，抓着一袋化肥就往肩膀上甩，稳稳当当的扛到了屋檐下。

吕建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大学生，这力气没丢。”

晚饭很简单。

韭菜炒鸡蛋，青椒炒腊肉，还有一盘清炒白菜。

锅里是刚出锅的大米饭，热气腾腾。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

他爸拿出酒壶，给两个儿子一人倒了一杯。壶嘴有点漏，酒洒了两滴在桌上，他爸赶紧拿袖子去擦。

“建桥，以后端上铁饭碗了，以后好好干，别辜负我跟你妈。”

吕建桥没说话，端起酒杯跟爸的碰了一下，仰头就是一口。

自家酿的米酒，又甜又冲，一下就顶到了鼻子里，酸的厉害。

李艳一边哄孩子，一边给他碗里夹菜。

“建桥多吃点，外头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吕鑫坐在他妈腿上，小手蠢蠢欲动的要去抓盘子里的鸡蛋，被李艳轻轻拍了一下。

“小馋猫，等会儿给你蒸鸡蛋羹。”

吕建桥看着这一幕，眼眶烫的厉害。

这就是他的家。

不富裕，但是暖和。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

妈去洗碗，嫂子哄孩子睡觉，院子里就剩下三个男人。

他爸跟他哥一人点上一根烟，坐在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今年的收成跟村里的闲事。

烟头在黑里一明一灭的。

夜风里都是泥土跟柴火味儿，头顶的星星亮的吓人。

“建桥，想啥呢?”他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吕建桥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笑了。

“哥，我在想，往后咱们家的日子，肯定要比星星还亮。”

他爸听见了，在黑夜里呵呵的笑。

“好，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

月亮升起来了。

清清冷冷的光，洒在红砖小院里，洒在菜园子的白菜叶上，也洒在屋檐下那双沾了泥的旧解放鞋上。

吕建桥坐在小板凳上。

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一世，他哪儿也不去了。

就守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