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设计院的事情就清闲下来了。

办公室的老吊扇早就静止，陈阳每天用搪瓷缸子泡着枸杞，蒋利文的报纸能看一上午，连罗云子都拿起了毛线针——据说是给对象织的，但反复修改，半个多月了还停留在领口部分。

吕建桥坐在绘图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规范。

他在回忆着上一世。

上一世的他，不通晓人情，不懂得处事，过年回家只带两瓶酒就当作尽了孝道，单位里提携过自己的领导，连一句拜年的话也未曾上门说过，觉得自己能成功全靠自己技术过的硬。结果在评职称、分房子的事情上吃过亏，虽然业务能力突出，每次都与机会失之交臂。他当时不明所以，后来才领悟——人情往来并非走后门，而是要让对方知晓，你心里记得他们的帮助。

这一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腊月二十三，小年。

吕建桥请了半天假，骑上二八自行车去了百货大楼。

九五年的岁末，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空气中混合着点心与糖果的气味。柜台后面的营业员异常忙碌，大声维持着秩序：“排队，都排队。”吕建桥挤到电器柜台边，踮起脚向内张望。

“同志，需要什么？”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走近，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电视机。”吕建桥回答，“黑白的，十二寸。”

营业员瞟了他一眼，把馒头放在柜台上：“昆仑牌，四百六十元。熊猫牌要贵一些，四百九十元。你选哪个？”

四百六十元。吕建桥摸了摸衣兜里的钱。转正后积攒了三个月，再加上之前的存款，数目正好。

“就要昆仑的。”他说，“劳驾您给找一台状态好点的。”

营业员从柜台下方搬出一个纸箱，打开让他查验。银灰色的机壳，十二寸的屏幕，上面还覆盖着一层保护薄膜。吕建桥伸手触摸，喉咙里有种干涩的感觉。

前一世他母亲提过很多年，说村里哪家添了电视，哪家又换了彩色的大电视。他总是说忙完手头的事就去买。直到他母亲去世，那台电视机也未能买成。

“就要这台。”他把钱点清，一张张放在柜台上。

营业员核对了两遍数目，开具了收据，又帮他把箱子捆扎在自行车后座上。吕建桥推着车向外走，心里开始规划下一处要去的地方。

给家里的电视买妥当了，该去办正事了。

他第一个去的是陈俊杰的家。

陈副院长住在设计院后面的家属楼三层，南向。吕建桥上楼之前，特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手上提着两瓶酒——并非贵重物品，西凤酒，二十元一瓶，但在当时，这已经算是一份体面的礼物。

敲开门时，陈俊杰正端着饭碗吃饭。看到他，显出些许意外：“小吕？你怎么过来了？”

“陈院长，我来给您拜个早年。”吕建桥笑着递上酒，“这一年承蒙您关照，我都记在心里。”

陈俊杰看看他手里的酒，又看看他的脸，没有伸手接：“进屋里坐。”

吕建桥换了鞋走进屋。陈俊杰的住所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墙壁上挂着一幅工程图，是某个项目的立面图，旁边用图钉固定着几张孩子的照片。

“喝水。”陈俊杰把一个搪瓷缸子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落座，“你这种做法，是跟谁学的？”

吕建桥知道无法隐瞒，便如实回答：“没人教我。我只是觉得，您帮了我这么多，如果我连年都不来拜，就不合情理了。”

陈俊杰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露出了笑容。

“小吕，你这个人，和其他的年轻人不同。”他点燃一支烟，“电机厂那个项目，你完成得很好。院里有几位领导都夸奖你。但你可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

吕建桥摇摇头。

“踏实。”陈俊杰吐出一口烟，“不浮躁，不张扬，该做事的时候就埋头做事，该表示感谢的时候也懂得表示。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心思，很难得。”

吕建桥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酒我收下了。”陈俊杰将两瓶酒放到一旁，“但是你要记住，以后还要好好工作。院里明年有几个重要的项目，到时候，我会优先考虑你。”

从陈俊杰家出来，吕建桥接着去了廖科长家，之后是唐宇富家。

廖科长家在老城区，。他到的时候，廖科长正在院子里跟人聊天，看到他，便笑着走过来：“小吕！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向陈阳打听到的，随即把两瓶西凤酒递了上去，“感谢领导对我的照顾了，”廖科长诧异的看着吕建桥，脸上浮现出十分开心的表情，由于设计院主要靠技术来吃饭的，人事任免只要以技术来衡量的，他这个人事科科长的权利少的可怜，这么多年来给他拜年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连忙要拉着吕建桥要到家里吃饭喝两杯。吕建桥推脱有事情婉拒了。廖科长也没有继续挽留。

最后去唐宇富家，唐宇富的家最远，在城东，骑车用了四十分钟。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唐宇富正在房内看图纸，见他提着东西站在门口，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快进来，外面冷。”刚进来吕建桥就把酒递了上来，唐宇富一看微笑着说，还搞这一套，这次手下了下次不允许了。吕建桥连忙到，好的好的。唐宇富坚持要留他吃饭，他推说家里有人等，才得以离开。

返回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腊月的风吹在脸上，皮肤感到刺痛，但吕建桥的身体里却有一股暖流。

他要把该还的人情还了，该记的恩情记了。之后的事情，只能一步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