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秦致远推开招待所房门，脚下踩到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弯腰捡起，纸上只有一行大字：“昨晚10点，煤矿3号井爆炸，消息被压。”

心脏猛地一沉。秦致远迅速翻看手机，本地新闻一片寂静。

在街边面馆匆匆解决完早餐，七点半，他走进镇政府大楼。镇长办公室依然冷清，无人汇报工作。

九点，秦致远来到党委书记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开。镇党委书记马德彪、党委副书记吴启明、常务副镇长苏阳正围坐在茶几旁。屋里烟气弥漫，三人手里都夹着烟，茶杯冒着热气。

“秦镇长来了？坐，喝茶。”马德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空位，顺手递过一包未开封的中华烟。

秦致远没接烟，也没坐。“马书记，我刚得到一个消息。昨晚煤矿发生了爆炸事故。”

话音落下，屋里空气一滞。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启明缓缓吐出一口烟：“秦镇长，话可不能乱说。”

“消息来源可靠吗？”苏阳挑起眉毛，语气带着质疑。

“路上听人议论的。”秦致远面不改色，“我认为有必要立刻核实。”

马德彪笑了，拿起手机：“行，我问问。”他拨通电话，按下免提。

“柳月啊，矿上昨晚没事吧？”马德彪声音轻松。

听筒里传来柳月清脆的笑声：“马书记，能有什么事？一切正常，我们正准备过节呢。”

“听到没？”马德彪挂断电话，看向秦致远，“秦镇长，基层工作要讲实事求是，不能听风就是雨。”

苏阳又拨通了安监办主任刘大勇的电话，“刘主任，矿上有事故吗？”

“没有啊，苏镇长！就是三号井有点小塌方，土石松动，常有的事，没人受伤，已经处理完了。”刘大勇的声音有些含糊，背景音嘈杂。

苏阳挂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秦镇长，小塌方，这是常有的事。”

吴启明补了一句：“秦镇长新来，心情急切可以理解。”

三人的目光像无形的网，罩在秦致远身上。嘲笑藏在客套话里，明晃晃的。

秦致远沉默两秒：“既然有塌方，我建议立刻去现场查看。苏镇长分管矿山，我们一起去。”

“我上午要开防汛调度会，走不开。”苏阳弹了弹烟灰。

马德彪摆摆手：“秦镇长，小塌方，矿上自己就处理了。”

秦致远转身离开办公室。他知道，如果真出大事，第一个担责的就是他。他直接拨通了安监办的电话：“我是秦致远，安排两个人，跟我去煤矿检查。”

半小时后，安监办副主任王磊，一个人来到他办公室。

“怎么就你一个？刘主任和其他人呢？”

王磊眼神躲闪：“刘主任……带人下去值班了。”

这时，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秦镇长。”

秦致远回头，是副镇长沈若清。

“您要去矿区？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沈若清声音清晰，目光坦荡。

“好，那就我们三个。”秦致远不再废话，“上车。”

四十分钟后，矿区的锈蚀铁门出现在眼前。门卫室出来两个保安，拦住了车：“干什么的？”

王磊摇下车窗：“安监办检查工作。”

“没接到通知，不能进。”保安态度强硬。

“我是安监办副主任王磊！”

“不认识。领导吩咐了，没柳总电话，谁都不能进。”

秦致远直接拨通柳月电话。五分钟后，柳月踩着高跟鞋匆匆赶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微笑：“秦镇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一行人刚进矿区办公室，安监办主任刘大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额头冒汗，脸色发红。秦致远走近两步，闻到了他身上那明显的酒味。

“刘主任不是在下边值班吗？值到酒桌上了？”秦致远声音不大，却让刘大勇脸色一白。

“秦镇长，我……我就是中午陪矿上兄弟吃了点，没喝多少……”

“带路，去三号井。”秦致远打断他。

柳月赶忙上前：“秦镇长，三号井那边路不好走，还在清理。我带您去看看我们新建的调度中心吧。”

“就去三号井。”

柳月看向刘大勇，刘大勇硬着头皮：“秦镇长，那边真没啥看的，小塌方，都处理完了……”

“带路。”秦致远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大勇和柳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得带路，却故意绕远，走的都是平整大道。秦致远停下脚步，指向远处的一片山坡，那里有明显的清理痕迹：“那边是不是三号井方向？”

“那边……那边是废料区。”柳月赶紧说。

秦致远不再理会他们，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沈若清和王磊跟上。柳月脸色微变，小跑着追上来。

走近那片区域，秦致远心一沉。现场根本不是自然塌方——散落的碎石有明显的爆炸痕迹，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

“这是炸药爆破的痕迹。矿下规定严禁存放炸药，你们井下为什么有炸药？”

刘大勇低下头，不敢吭声。

王磊小声说：“秦镇长，按规定，井下确实不能存放……”

“我问你们，”秦致远转向柳月，“矿上今年领了多少炸药？”

柳月支吾：“这个……具体数字得问保管员……”

王磊突然开口，报了个数字，声音不大但清晰。

秦致远猛地看向他：“多少？这么多炸药，一座山都能炸平了！你们搞这么多炸药干什么？”

柳月强作镇定：“秦镇长，炸药审批采购麻烦，一次多买点省事。我们保管很严格，绝对不会出事。”

“不出事？”秦致远指着现场，“这是什么？井下没人，炸药从哪来的？要么你们违规在井下存放炸药，要么就是井下有人作业，你们隐瞒伤亡！”

柳月脸色发白：“秦镇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绝对没有！”

秦致远拿出手机拨打马德彪的电话。一遍，两遍，三遍——无人接听。

他收起手机，面对众人，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以林栖镇镇长的名义宣布：大岭煤矿立即停业整顿！全面排查安全隐患，核实是否有人员伤亡！”

柳月尖声叫道，“没有人员伤亡，凭什么让我们停产？你知道停产一天损失多少吗？”

刘大勇也抬起头，借着酒劲顶撞：“秦镇长，这事马书记交待过！没死人就没事！不能说停就停！”

秦致远盯着他：“刘大勇，我现在命令你，执行停产通知。”

“我听马书记的。”刘大勇脖子一梗。

“好。”秦致远声音冰冷，“那我现在宣布：免去刘大勇林栖镇安监办主任的职务！王磊，你暂代主任职责，立刻执行停产！”

刘大勇酒劲上头，彻底火了：“秦致远！你他妈敢免我？你一个光杆镇长，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现场死寂。只有山风刮过碎石的声音。

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而兜里那张纸条的来路，和这场爆炸背后的真相，还深埋在更黑的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