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镇政府里很安静，好像昨天会议室里发生的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苏菲走进秦峰办公室时，脚步很轻。

她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今早一上班，镇长李国华就要求他送来给秦峰签字的文件。

“秦书记，”苏菲把文件轻轻放在秦峰桌上，“这是李镇长让我送过来的，需要您审阅签字的一份文件。”

秦峰抬头，目光从思考中收回，一脸疑惑，李镇长叫送过来的文件，昨天自己刚刚到任，作为镇长的李国华和自己闹了一个不愉快，

今天也没有主动没有来找自己汇报工作，反而让办公室送了一份文件叫自己签字，这就不简单了。

秦峰虽然心里很奇怪，也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淡淡的说道：“好的，就放哪里吧，我看了后，签好字我在打电话给你让你过来拿。”

苏菲没有马上离开，也没有回话，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什么。

秦峰察觉到了，温和地问道：“怎么，你还有事吗？”

苏菲咬了咬下唇，压低声音：“秦书记，这份文件……是关于南华能源公司搞的焦化厂项目选址的文件。李镇长催得挺急，说是投资方那边等不了，最好今天就能签了让我送过去。”

“焦化厂，还很急？”秦峰心里一沉，想起钟华在车上提到的清江镇那几个“历史遗留问题”。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可是…”苏菲欲言又止。

“你还有事？”秦峰有点不悦的问道，心里实在觉得这个苏菲不懂事，自己话都说得很明确了，怎么这小女子还是这样。

“没，没事了，秦书记。”苏菲见秦峰脸色不好，一脸愠怒的样子，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峰一个人。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于清江镇煤焦化一体化项目一期工程选址及征地工作的请示》，落款是清江镇人民政府，时间是三天前。

秦峰翻开文件，一页页仔细看起来。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份文件的核心内容很简单：省城一家名为“南华能源”的公司，计划在清江镇投资建设一座年产100万吨焦炭的煤焦化厂，附带焦炉煤气综合利用项目。项目总投资约8亿元，号称能解决当地500人就业，年创税收3000万元以上。

乍一看，对清江镇这样一个经济落后、工业空白的乡镇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但问题出在选址上。

文件里推荐的厂址，位于清江镇东部的石门村，紧邻清江河上游。那里地势平坦，交通相对便利，而且探明有煤炭资源，似乎是理想的选址。

但秦峰记得，昨天苏红道在饭桌上特别提到过的几个问题，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份文件附件里有征地范围图，秦峰拿出清江镇地图对照。

这一对照，问题更明显了——焦化厂规划的厂区，不仅涉及石门村三百多亩集体林地，还包括几十户村民的宅基地和口粮田。

更重要的是，厂区位于清江河上游，而下游不到五公里，就是石门村和邻村共用的饮用水源地。

秦峰继续往下翻，看到了“环境影响评估报告”的摘要。报告结论写得含糊其辞，只说“在落实各项环保措施的前提下，项目对环境的影响可控”，但对于具体措施、监测方案、应急预案，只字未提。

最让秦峰在意的是文件的最后几页——那是征地补偿方案。方案给出的补偿标准，远低于省里规定的标准。

秦峰看着眉头皱得更深了，太他妈心黑了，一亩林地补偿8000元，耕地12000元，宅基地每平方米补偿300元。按这个标准，一户被征用宅基地和两亩耕地的村民，总共只能拿到不到十万的补偿款。

十万块，在清江镇这种地方，能干什么？买不起新房，更别说重新安家了，这些人真是吸血鬼啊！一点都不考虑老百姓的死活。

秦峰实在没心情看这份吸血文件，愤怒的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国华为什么要急着推动这个项目？仅仅是为了政绩？还是背后有别的利益牵扯？事情肯定不简单？

李国华这个老镇长不简单啊，在清江镇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的隐患。但他还是力推，甚至等不及新书记熟悉情况，就要自己签字。

这是试探，还是下马威？还是另有其他的目的阴谋。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清江镇的主街在雨中显得更加冷清，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秦峰内心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说道：自己需要了解更多情况，不是这样盲目的就签字，签了字，后果就是得自己承担了。

想了想，秦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党政办公室电话：“苏主任，麻烦你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苏菲愣了一下，也不知道秦峰找自己什么事。

几分钟后，苏菲再次走进办公室。

“秦书记，您找我？”

“坐。”秦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苏菲坐下后，他才拿起那份文件，“苏主任，这份文件你了解多少？我需要听实话。”

苏菲没想到秦峰找自己是关于早上送来的那份文件的事，心里不由得紧张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秦书记，我……我只是负责传递文件，具体内容不太清楚，你想知道更多细节得找李镇长问问。”

“你是镇委办副主任，协助领导处理日常事务。”秦峰看着她，“这样的重大项目，你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客观的、真实的看法，别给我找理由。”

秦峰的语气很平和，但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更多的就是一把手的威严了。

苏菲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很纠结，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说。

终于，在思考了一会后，苏菲觉得还是有必要说，她抬起头，声音很轻：“秦书记，这个项目……去年镇里就开始酝酿了。一开始，镇上很多干部都挺支持，觉得这是个大项目，能带动经济。”

“后来呢？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没有人签字。”秦峰继续追问，不给苏菲喘息的机会。

“后来……”苏菲咬了咬嘴唇，“后来方案出来，选址定在石门村，问题就来了。石门村的村民强烈反对，说焦化厂污染大，会毁了他们的水源地。而且征地补偿太低，大家都不愿意。”

“镇里没做工作吗？”

“做了，李镇长亲自带队去了好几次。”苏菲说，“但效果不好。村民情绪很大，有一次差点动手。县环保局的人也来看过，私下里说这个选址确实有问题，但……”

苏菲没说完，但秦峰听懂了——是李国华坚持要上，这里面说不定有着很多利益输送关系。

“苏主任，你知道投资方是什么背景？”秦峰换了个问题。

“苏主任”苏菲一听到这三个字，不是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秦峰叫的苏副主任，苏菲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一时间一脸激动。

“南华能源，省城的企业。”苏菲想了想，“听说背景挺硬的，在省里市里都有关系。他们的副总来过镇里几次，每次都开奔驰，派头很大，李国华镇长每次都是亲自陪同。”

秦峰点点头，也明白了苏菲话里的提醒，转移了一个话题，继续问：“苏主任，你知道镇上其他领导什么态度？”

苏菲犹豫了，这个问题更敏感了，自己到底说还是不说呢，咬了咬牙，还是说道：

“我只听说王副书记明确反对过，他在党委会上提过，说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发展，而且征地补偿必须依法依规。但李镇长说他是书生气，不懂基层实际情况。”

“其他副镇长呢？他们什么态度。”

“陈副镇长是同意的，毕竟他是李镇长的铁杆嫡系。张副镇长没明确表态，周委员和刘书记……他们说话比较谨慎。”

秦峰明白了。这个项目在班子内部就有分歧，李国华是主要的推动者，王建军是主要的反对者，其他人要么中立，要么不敢说话。

而李国华急着让自己签字，恐怕是想借新书记的手，把这个烫手山芋合法化。

自己签了，南华能源这个项目就可以明目张胆的上马，功劳是他李国华拉来的项目；出了问题，责任是秦峰这个新书记签的字。

好算计，这个李国华不简单啊。

“苏主任，”秦峰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这份文件，你先拿回去。告诉李镇长，我刚到任，对情况还不了解，需要时间调研。这么大的项目，不能草率决定，要签字也必须等镇党委会议通过以后才能签字。”

苏菲愣了一下：“秦书记，李镇长那边催得紧……，如果你不签字，可能…。”

“你别管了，再紧，也要按程序来。”秦峰的语气不容置疑，“项目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必须充分论证，广泛听取意见，还必须等党委会议通过才能签字，你把我刚刚说的原话转告李镇长。”

苏菲看着秦峰坚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书记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不好糊弄。

苏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好的，秦书记，我明白了。”

拿起桌子上的文件，苏菲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回头还是提醒说道：“秦书记，石门村的村民……他们确实不容易。如果这个项目真的上马，很多人会无家可归。”

秦峰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苏菲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