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多了一块表。

黑色的，看着像运动款。不过她也没多想，只当是江临随手戴的什么电子表。

“今天看着精神多了。”林知夏说，语气里带着点赞许。

“确实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江临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他走到副驾驶那边，先给她拉开了车门。

“那你以后一定要早点睡。”林知夏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我跟你说真的，你以前那个作息，我看着都替你累。高三熬成那样，高考完了又去兼职，两个月没歇过。你才十八，身体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

江临发动引擎，咧嘴一笑：“知道了知夏姐。”

“别光嘴上说。”林知夏瞥了他一眼，“你老是嘴上答应得快，转头就忘。”

“我这人自制力确实差。”江临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小区，语气无辜，“而且昨晚睡得好是有特定条件的。”

林知夏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少来这套。”她说，“我跟你什么关系，凭什么管你。”

江临转头看了她一眼，林知夏正看着前方，嘴角微扬。

他收回目光，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知夏姐。”

“嗯。”

“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车里安静了一瞬。

过了好几秒，林知夏才开口。

“让我再想想，好吗。”

“你别误会。”像是怕江临误会，林知夏又补了一句，“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都信。但我比你大足足七岁，这种事不是睡一觉就能想明白的，你得给我点时间。”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再说了，你着什么急？我又跑不了。”

闻言江临也笑了。

他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行，那你慢慢想。”

林知夏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上，嘴角始终微微弯着。她确实还需要时间，但她心中所想的不再是自卑和矛盾。

车子在路口拐了个弯，前面不远是一家新开的生煎店，招牌还挂着红绸子，看着刚开业没几天。江临把车靠边停下。

生煎店的老板正站在门口抽烟，当看见那辆黑色的欧陆GT驶来时，烟差点掉地上。他把烟头一扔，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满脸堆笑。

江临推开车门，林知夏从副驾驶下来。老板一看两个人，男的帅女的漂亮，往那一站跟杂志上撕下来似的，嘴上的好话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撒。

“哎哟，这位先生，这位女士，您二位一看就是般配得不得了啊！简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在这儿开了三天店了，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养眼的一对儿！”

江临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挑了挑眉。

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老板都觉得我们像同龄人。

林知夏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压低声音：“行了，别嘚瑟，先吃饭。”

两个人进了店，老板亲自端了两碟生煎上来，皮薄底脆，咬一口汁水直往外冒。

林知夏吃了几个就饱了，剩下大半碟全进了江临的肚子。她看着他吃，偶尔拿纸巾递过去，江临接过来胡乱擦一下嘴，继续吃。

十分钟后，黑色的欧陆GT重新上路。林知夏指路，车子穿过两条街，拐上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边写字楼越来越密，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亮晃晃的。

前面不远处，一栋灰色的高层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楼不高，但设计感很足，通体玻璃幕墙配着黑色的金属线条，门口一排银杏树，树底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林知夏的目光在那栋楼上停了一拍。

“到了，我前公司就在这。”

江临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的访客车位上，熄了火。

他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对方正看着那栋写字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包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江临能感觉到她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知夏姐。”

江临解了安全带，侧过身面对她：“放宽心，有我在呢。”

林知夏闻言攥着包带的手指松了一些，她看着江临，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下了车。

写字楼大堂宽敞明亮，电梯旁的墙上挂着楼层索引。江临扫了一眼，十二楼写着——维度设计。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林知夏按了十二楼，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靠着电梯壁，偏头看了江临一眼。他正盯着电梯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走廊铺着灰色地毯，两边是玻璃隔间。左边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维度设计”四个字。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知夏身上，愣了一下，表情变了变。

“知夏姐？”

“小周。”林知夏点了点头，“我找孙勇。”

前台小姑娘的目光往林知夏身后扫了一眼，落在江临身上。一个穿着简单的年轻人，看着比林知夏要小，但站在那儿又给人感觉很沉稳，此时正目光随意地扫过前台。

“孙总监在办公室。”小周说，语气犹豫，“知夏姐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要不我帮你——”

“不用通报了。”这时一旁的江临开口，语气干脆，“你告诉我他办公室在哪就行。”

小周张了张嘴，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江临。林知夏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前台犹豫了两秒，指了指走廊尽头。

“走到头，右转，临时办公室。”

“谢了。”

江临带着林知夏往走廊里走去。前台小周在后面又看了一眼，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

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里面坐着画图的设计师。

有人抬头看见林知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一个戴眼镜的男设计师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人也抬起头，目光追着林知夏的背影走了一段。

林知夏没有在意那些人的目光。江临跟在她旁边，把那些人或惊讶，或惋惜的表情收进眼底。

走到尽头，右转，一扇深色木门虚掩着。

江临没打算敲门，抬手直接推开了门。

门扇撞在墙边的吸门器上，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男人，四十出头，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只剩两侧一圈稀疏的头发勉强围着，肚子把衬衫撑得鼓出来，正低头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嘴角挂着一抹油腻的笑，像是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先是一恼，眉头拧了起来，嘴张开像是要骂人。但目见来人居然是林知夏时，那点恼怒瞬间散了，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带着惊喜的笑。

“哟，知夏——”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往旁边一偏，看见了江临。

那张脸上的笑僵住了。

江临站在林知夏旁边，表情淡淡的。他比孙勇高了大半个头，五官利落，眉眼干净，虽然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深色T恤，但手腕上那块黑色的理查德米勒却异常显眼。

跟林知夏站在一起，两个人一个清俊一个温婉，肩膀挨着肩膀，看着说不出的搭。

孙勇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顶着桌沿，头顶的灯光照在光亮的脑门上，反射出一片油光。

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想把自己藏进椅背里。

“这位是……”他开口了，目光定在江临身上，语气习惯性的带着傲慢，但底气已经虚了三分。

江临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勇，语气冰冷：“你是孙勇？”

孙勇嘴角狠狠抽了抽。

一个毛头小子，不请自来，还直呼他大名？他刚想发作，但目光又扫了一眼那块表，还是忍住了。

那是理查德米勒。他在一次饭局上见过，甲方老板的儿子戴过一块，那老板喝多了搂着儿子跟全桌人炫耀，说这块表六十多万。孙勇当时坐在角落，隔着两桌人，盯着那块表看了好几眼。跟眼前这块长得差不多，一样酒桶形表壳，只不过颜色不同。

但他不确定。市面上仿货多得很，一个穿着简单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戴得起六十多万的表。

他压下那口火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江临一眼。

“我是。”孙勇语气压着，“你谁哪位？找我有事？”

江临确认了他的身份，点了点头，没再废话，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并打开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干净清冷，又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江公......江董，您有什么吩咐？”

“楚总，早上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对面顿了一拍，随即语气认真起来：“查到了。孙勇，盛景的人，之前在魔都总部。几个月前得罪了乙方老总的女儿，被调到杭城避风头，现在在杭城的维度设计对接项目。”

江临听着，目光一直落在孙勇脸上。

孙勇在听到“得罪乙方老总的女儿”和“被调到杭城避风头”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攥着桌沿的手指开始发抖。那些他藏了好几个月的事，被人当面翻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那什么盛景跟筑境有合作吗？”江临问。

“有的。”对面回答得干脆，“盛景这两年一年不如一年，有好几个大项目都在我们手上，他们董事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

江临点了点头。

“行。那楚总，麻烦你联系盛景的人，让孙勇滚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做绝一点。”江临补了一句，声音没有起伏，“你懂我的意思。”

“明白，我这就办。”

挂断电话，江临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孙勇。

孙勇的脸有些发白，他听清了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盛景。

筑境。

做绝一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发虚，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

江临依旧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看着孙勇，语气冷漠：“你只需要知道你动的是我的人就行。”

孙勇愣了一拍，下意识转头去看林知夏。她站在江临身侧，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江临的侧脸，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

孙勇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表情平静，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他后背发凉的笃定。他咬了咬牙，心里那股恐惧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忽然翻上来一股狠劲。他能在盛景当上总监，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他背后的人。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孙勇色厉内荏地说道。

“你认识楚望舒又怎么样？我背后的人，连楚望舒也得给三分薄面。我今天也把话撂这儿了，你动不了我！”

话音刚落，江临的手机响了。

江临看了孙勇一眼，接起来，打开免提。刚才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慎重。

“江董，盛景那边回话了。他们的董事长说……孙勇背后是秦家。盛景那边也不好直接开除他，问能不能换个方式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