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英装模作样掏出手绢按着眼角，实则偷偷瞟着陈二英。

她这二姐最是心软。小时候家里没粮食，每人只有一个饼子，她靠装哭就把二姐的饼子一整个都骗过来。

可今天她这屡试不爽的招数失灵了。

陈二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难受就回家躺着。你也看到了，我家里一堆活，没工夫伺候你。”

“二姐！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迷上了？”陈三英大呼小叫，还吩咐杨佳宁去拿一碗大米来驱邪。

杨佳宁被陈三英的话影响，也担心她妈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要不然，她妈怎么可能赶三姨回家，还从表妹手里把她的钢笔抢回来。

陈二英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来借钱的吧？没有，钱都借给四英盖房子了。”

陈三英噎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她二姐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直白。

她当然知道二姐的钱都借给四英了。

四英要盖房借了一圈钱，家家都装穷，连亲爹娘手里都没抠出钱来。

只有二姐傻了吧唧，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还把没出栏的两头大肥猪提前卖了，又找大姑姐二姑姐借了点，凑了900多给了四英。

陈三英听到这个消息一点都不奇怪。二姐一向如此，也本该如此。

陈三英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二姐借给四英那么多钱？

她生完老大刘美玉后就一心想着要个二胎，必须得生个儿子。

但现在抓得严，罚得也狠，而且罚款还年年涨。

头两年“计划外生育费”还只收800，今年就变成1500了。

在这个农村人均收入300多，城里工人月工资才100左右的年月，1500块钱不折不扣是一笔巨款。

陈三英觉得，四英盖房二姐给了900多，那她生个儿子二姐给1000多也是公平合理的。

都是亲姐妹，不能太偏心了。

再说了，她生儿子这事可比四英盖房子重要得多！

陈三英来之前都想好了，这会儿理直气壮地说，“二姐夫在县里工地干活一个月工钱有100多吧？你让他提前支三个月工资，那就是300多。院里这些玉米我估摸着能有个2000斤，今年玉米价格高，怎么也能卖个4、500吧。过阵子收了水稻还能再卖几百。你再从你大姑姐、二姑姐那里拆兑点，先给我凑1500.到时候要是不够我再跟你说。”

陈二英深深吸了一口气。

梦里她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工地的工资不能提前预支，丈夫找几个工友借了300块钱。最后给陈三英凑了1200.

“陈三英，你这么会算账，那你怎么不算算，你把粮食都拉走，我们家拿什么交公粮？我们一家四口吃什么？”

陈三英不满陈二英的语气，不耐烦地说，“你们没有去年的陈粮吗？佳宁他们两个小孩子也吃不了多少，对付对付就过去了。再说不是还有你公公婆婆吗？他们总不能看你们没饭吃吧，隔三差五接济点就够你们一家活了。”

杨佳宁鼻子酸胀得厉害，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和哥哥杨佳禾是龙凤胎，今年都上初一，正是身体发育饭量大，也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在她和哥哥六岁那年，不知道为什么粮食紧缺，她妈把家里的粮食都分给了姥姥姥爷和四个姨。

那一年她跟哥哥经常被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和大姑二姑叫去家里吃饭。

大人们以为他们年纪小，饭桌上说话不避讳。

他们说陈二英是“糊涂蛋”，“拎不清”，说杨海树娶了这个媳妇真是“倒了大霉”，说两个孩子遇到这样的妈“真是造孽”。

类似的话村里的婶娘姑婆们也没少说。

杨佳宁不能责怪自己的亲妈，可她真的不想再去亲戚家蹭饭了，她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想再承受那种难堪了。

陈二英看到了女儿通红的眼眶。她抄起门后的扫地笤帚，劈头盖脸朝陈三英打下去。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给我滚出去！”

陈三英挨了两下赶紧护着肚子往外跑，“陈二英你疯啦？我肚子里可怀着儿子呢！”

“你就是怀个金蛋也跟我没关系！”

陈三英肚子里这个生下来还是个闺女。她还想拼三胎，偷摸怀上没多久，在自家门口踩到冰摔了一跤流产了。

是刘美玉故意把水倒在门口。

这丫头从小就是个坏种！

“臭二姨，你敢打我妈，我跟你拼了！”刘美玉这会儿还知道护着亲妈，冲上来拿头撞陈二英肚子。

陈二英侧身躲开，狠狠在她后背上抽了两下，“你也是个没良心的，都给我滚出去！”

扫帚是细竹枝和高粱穗扎的。用了好几年，高粱穗都磨掉了，露出细细的枝条，抽在皮肉上火辣辣的疼。

刘美玉咧着大嘴哭嚎，鼻涕眼泪口水一块往下流。

“陈二英你疯了！你有毛病吧？我找你借钱是看得起你！你当姐姐的帮扶妹妹是天经地义！你还敢打我，我这就去找爸妈告状，你就等着挨骂吧！”

陈三英拽着刘美玉跑到后院门口，跳着脚嚷嚷。

陈二英丢下笤帚，端起脸盆架上的铁盆，腾腾几步就追到门口。

陈三英见势不妙赶紧骑上自行车开溜。

刘美玉腿短，上车慢了点。

陈二英一盆水“哗”地泼过去，刘美玉整个成了落汤鸡。

陈三英后背衣服也湿了一大片。

这会儿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家家都有人。

住的近的街坊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

对门的赵秀莲拿着半个糖馒头出来，看到杨佳宁，急忙把有糖的部分两口咬掉，把剩下的往杨佳宁手里递，“佳宁啊，还没吃饭吧？来，先吃块馒头垫吧垫吧。”

杨佳宁抿着嘴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你这孩子，跟我客气啥？”好几个街坊都盯着，赵秀莲更起劲了，拽着杨佳宁的胳膊非要把馒头塞她手里。

陈二英过来拍掉她的手，把女儿护到身后。

她跟赵秀莲是同一年嫁到白马村的，还住对门，而且同一年生孩子，关系处得跟亲姐妹一样。

当然，这是陈二英以为的。

那个梦让她彻底觉醒，不光看清了四个妹妹，也看清了很多人的真实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