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亮时，东厢房内的烛火才熄灭。

昨晚从正屋回来没多久，青禾便让人送来了一只木匣，里面装着庶务房近五日的领物签、内库的出库记录，还有各院收物时留下的小簿。东西算不上多，真摊开以后却占了大半张书案。

谢观渡原本以为不过是把几处数目一一对上，做起来才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有些签子日期差了一日，有些东西在内库和各院的叫法不同，还有几处经手人落的只是平日里叫惯的小名。他头一回碰这些东西，起初理得并不快，好几次核到一半又重新翻回去。

长玉陪着坐了半夜，起先还能帮着递东西，后来实在熬不住，靠在门边打起了瞌睡。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时，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砚中的墨也干了。谢观渡仍坐在桌前，手边已经单独挑出了几张签子。

他熬了一夜，却不见疲惫，眼中都是兴奋，唤道：“长玉，醒醒，你看这个。”

长玉揉着眼睛凑过去看了半晌，才发现那是六房前日领茶的签子，内库记的是两包，庶务房签收的也是两包，可六房最后登记入院的，却只有一包。

“再看这个。”

谢观渡又抽出一张，西院要的是一匹细棉，内库出库时也确实是细棉，最后送过去的却成了寻常棉布。再往后，还有两匣香只到了一匣，三匹绸少了一匹。

长玉这下彻底清醒了。

加上东厢房此前少掉的两套衣裳，以及昨日被换成竹纸的青檀纸，几笔东西单独看都只是些不起眼的小岔子，可一旦摆到一处，便能看出同样的规律——没有哪一处凭空多了东西，所有的差错，要么是数量变少，要么是好的变成了次的。

内库足额发出来的东西，进了庶务房，再送往各院时，便像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削去了一截。

谢观渡低头又核了一遍日期，把那几张有问题的签子重新理齐。福安的名字并不在每一张上，可经手的人都归他管，而那些东西从内库领回来后，也都要先过庶务房这一道。

外头传来第一声鸟鸣时，他终于把最后一本小簿合上。坐得太久，起身时两条腿都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被长玉眼疾手快扶住。

“少爷，要不先睡一会儿吧？”

谢观渡摇头，看了一眼桌上：“去请青禾姐姐过来。”

青禾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她一进屋便看到满桌凌乱的纸张，和站在窗边的谢观渡，他一夜没睡，眼下已经泛出一层淡青，脸色比平日更白。

谢观渡把挑出来的几张签子推到她面前：“近五日，我找到四处有问题的。”

青禾跟着苏雪昭管过两年内务，对这些账比他熟得多，不过翻了几张，神情便认真起来。她重新把内库、庶务房和各院三处记录对了一遍，最后抬起头：“这些东西从内库出去的时候，都是足数。”

“嗯。”谢观渡道，“各院也没有哪一处多收。”

少年脸上还有熬夜后的倦意，神情却比昨日安静许多，哪怕真的查出来了，他也没显露出半分骄傲来。

青禾这才明白，昨晚苏雪昭为什么不肯让她提前去找郑管事。若这些东西由她们来查，也许根本用不了一夜。可谢观渡现在缺的，从来不是一个现成的答案。

他年纪还小，正是最该自己去想、自己去试的时候。

她把几张签子重新放好：“这些已经够拿福安问话了。”

谢观渡却没有立即点头。

福安昨天能把纸推给冬生，今日自然也能把茶推给另一个小厮，把布推给某个婆子。只要顺着他的解释一件件问下去，他总能再找出一个人来。

谢观渡沉默片刻，才道：“他敢做这些事，想必都想好了退路，如果拿他问话只会打草惊蛇，给他转圜的时间，不如直接带着证据直接去庶务房查证。”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回倒有长进。”

两人同时回头。

苏雪昭从外头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裙，外头随意罩了件月白披衣。清晨的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将她鬓边细小的绒发映得透亮。

青禾迎上去：“夫人怎么来了？”

“有人一夜不熄灯，我过来看看。”

她说着，目光在谢观渡脸上停了片刻，又扫了一眼燃空的灯油。不知为什么，谢观渡竟有些心虚。

苏雪昭走到桌边：“都查出来了？”

“都查出来了，近五日就有四处。”谢观渡将挑出的账递过去。苏雪昭接过，只把几处数目快速扫了一遍，很快便放了回去。

谢观渡微微一愣：“夫人不再仔细看看？”

“你不是已经对了一夜？”

“可是……”

“若每件事都要我再替你查一遍，那你昨晚熬这一夜做什么？”

她说得平常，谢观渡却怔了怔。

片刻后，他低声道：“不会错。”

苏雪昭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走吧。”

辰时刚过，庶务房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几个婆子抱着布匹来回穿行，门边堆着刚送来的木炭，两个小厮正在核对今日各院递来的签子。

福安正坐在里头喝茶。

他昨夜大约睡得不错，脸色红润。见苏雪昭突然进来，先是明显一怔，很快便放下茶盏迎上来。

“夫人今日怎么亲自来了？”目光越过苏雪昭，落到后面的谢观渡和内库的管事婆子身上时，笑意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苏雪昭没有与他寒暄，只在上首坐下。青禾随即把那几张签子一张张铺到桌面上。原本嘈杂的庶务房渐渐静下来，原本在忙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福安低头扫过那些签子，越往下看，神色越僵。

苏雪昭转而问一旁管内库的婆子：“这些东西出库时可有短缺？”

那婆子忙答：“回夫人，都是照签子足数出的。”

“庶务房也是足数签收？”

“是。”

青禾随即把各院最后的收物簿放到桌上：“几处都已经对过，没有哪一处多收。”

福安额角慢慢冒出了汗。

苏雪昭却没有逼着他解释，只是伸手把那几张签子拢到一处，语气仍旧不疾不徐：“昨日你说，青檀纸是冬生拿错的，那这几样东西，也都是下面的人拿错了？”

福安张了张口，下意识又想说些什么。

苏雪昭却没有给他继续兜圈子的机会，淡淡道：“福安，我今日不是来问你东西是谁拿的。”

“庶务房是你管。东西从内库出来，先进你这里，再往各院送。五日里，四处出了问题，你若一口咬死这事和你无关，我姑且可以信。”

福安眼中刚浮起一点侥幸，苏雪昭带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又道：“可连手下人都约束不了，那便只能说明，你这个管事实在没什么用。”

屋里静了一瞬。

“福安，你觉得我该信你贪，还是信你蠢？”

屋里的几个婆子齐齐低下头。

福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夫人，小的在府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苏雪昭不再听他辩解，只淡淡吩咐青禾：“把庶务房近三个月的出入账全部封起来。”

福安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

近三个月的出入账一封，几个经手的小厮被分开询问，原本勉强遮住的窟窿很快便一个接一个露了出来。福安前些日子在外头欠了赌债，起初只是从各院份例里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后来见一直没人追究，胆子便越来越大，索性把好东西换成差的，再把换下来的东西托人卖出去。

衣裳、纸、茶、布，都不是第一次。

冬生原本还咬死是自己眼拙，几笔账摆在面前后，没等再问便把事情全招了。

福安被押出去时，两条腿都有些发软，嘴里直喊着夫人饶命。

事情料理完，已经快到午时。

回栖雪院时，日光正盛。长廊一侧的竹叶被晒得透亮，风一过，细碎的影子便在青砖上晃动。

谢观渡一路跟在苏雪昭身后。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困不困？”

“还好。”

苏雪昭目光在他眼下那一圈淡青上停了片刻：“昨晚让你查，是让你学东西，不是让你熬命，快回去睡罢。”

福安被撤的消息，当日下午便传遍了府里。

有人骂他胆子大，也有人暗暗庆幸自己从前没在他手里吃过太大的亏，更多人则开始重新打量那个才搬进栖雪院几日的少年。

十三岁，刚进长房没多久，便亲手从几本账里翻出了庶务房的窟窿。

消息传到五房时，已经传成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谢观渡早就盯上福安，故意等他露出马脚，也有人说不过是世子夫人在后头教，他只是跟着捡了个现成便宜。

谢观渡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东厢房后便沉沉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染上一层暮色。

长玉守在床边，见他睁眼，忙道：“少爷，寿安堂的人来过了。”

谢观渡撑着坐起来，听长玉说完，残余的睡意彻底散了。

三日后，开祠堂，入族谱。

他的名字，将正式记入谢临安名下。

夕阳从窗格间斜斜落进来，谢观渡坐在床沿，很久没有动。

再过三日，他便真正是长房的人了。

她也会正式成为自己的母亲。